那哭声很轻,像压抑了太久,终於漏出一丝缝隙。
隨即,更多的哭声像潮水般漫开,起初是压抑的抽噎,渐渐变成不加掩饰的嚎啕。
有老妇人跪倒在地,双手捶地,喊著“儿啊——”;
有中年汉子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臂,肩膀剧烈耸动;
有年轻的妇人抱著怀中面黄肌瘦的幼儿,把脸埋进孩子肩窝,无声地流泪。
吕方念完了。
他退后一步,向史进躬身。
史进没有动。
他看著台下那片汹涌的、压抑太久的哭声,沉默良久。
然后他走下木台。
一步一步,穿过持戈而立的甲士,走向人群的边缘。
他没有走近刑台,没有去看那三个伏法待戮的官员,而是走到人群最前方,在一位白髮苍苍、跪地痛哭的老妇人面前,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轻声开口:
“老人家。”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泪眼对上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
她没有认出这是谁——她只是个农妇,这辈子没见过穿猩红袍的大人物。
她只是本能地想跪得更低,却被史进轻轻扶住了手臂。
“老人家,朝廷有旨意。”史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著她,“田赋只收三成。您知道吗?”
老妇人愣住了。
她张著嘴,混浊的眼珠转了转,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好半晌,她嘶哑著开口:
“三……三成?”
“是。三成。朝廷定的。”
老妇人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有二十年前官府征粮时她藏在米缸里的小儿,有十年前荒年典当的嫁妆,有五年前丈夫病重时跪在县衙门外磕破的头,有三天前饿死在女儿怀里的孙儿。
那笑容只是一瞬。
隨即,她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捂住了脸。
“不知道……”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如瓦砾,“没有人说……没有人说过……”
史进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蹲著,蹲在这位老妇人面前,蹲在无数双茫然、悲苦、不敢置信的眼睛注视下。
他又问,声音依然很轻:
“朝廷还有一道旨意,准许百姓抓捕不法官员,扭送官府,依法究治。您……知道吗?”
老妇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已经哭干了,只剩下两汪乾涸的、红得骇人的眼眶。
她看著史进,像看一个天外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