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陛下为何突然召见。
多年的刺奸生涯告诉他:该问的,陛下会说;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史进端起案上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
冷的。
他放下茶碗,看向那两名垂首而立的年轻学子。
“卫元直,韩昌。”
“学生在。”
“洪武学堂,丙班,策论科。”史进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档案,“卫元直,策论第一;韩昌,策论第三。”
他顿了顿。
“你们在学堂里学的,是怎么理民?”
卫元直抬起头,顿了顿,谨慎地答道:“回陛下,学堂所授《牧民要术》,首重『养民二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寧。养民之道,在轻徭薄赋,在劝课农桑,在兴修水利,在——”
“在给百姓留条活路。”史进打断他。
卫元直的话音戛然而止。
堂內骤然一静。
史进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冷茶上,茶汤表面结著一层薄薄的白膜,像冬夜结冰的水田。
“兗州知府周明甫,”史进的声音依然很平,“通判张懋,推官李茂才,六曹参军以下一十七人。”
他顿了一下。
“已经在兗州西市斩首,我亲自监斩的。”
卫元直的瞳孔微微收缩。
韩昌猛地抬起头,又在瞬间垂下眼帘。
堂外,董芳和张国祥对视一眼,沉默地移开了目光。
“周明甫,”史进继续道,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朝廷田赋三成的旨意,到他手里,变成了八成。向户部报的摺子,兗州亩產千斤。”
他顿了一下。
“千斤。”
那两个字落在寂静的后堂,像两块生铁砸在青砖上,闷响沉滯。
“他任兗州知府一年零七个月。”史进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如钝刀割肉,“这一年零七个月里,兗州七县,饿死百姓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卫元直和韩昌脸上。
“其中,十四岁以下的孩童,一千零九人。”
卫元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想说臣不知兗州之弊至此,想说臣定当以此为鑑、恪尽职守,想说臣必不负陛下深恩厚望。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挤成一团,怎么也吐不出来。
韩昌垂著头,下頜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史进看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