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东天泛白。
长安城头,那面明黄龙纛在晨光中缓缓舒展。
城楼下,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烟尘中,无数赤色旗帜翻涌如潮,每一面旗上都绣著斗大的“梁”字。
旗帜下,骑兵漫野而来,马蹄声匯成闷雷,一下一下砸在干硬的黄土地上。
那面巨大的“史”字帅旗,在队伍最前方迎风猎猎。
旗下,史进勒马而立。
他的身后,卢俊义、吴用並轡而行。
再往后,是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从洛阳、汴梁、大名府调集的人马,甲冑鲜明,枪戟如林,在冬日的晨光中匯成一道绵延数里的钢铁洪流。
城头上,柴进望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旗帜,眼眶骤然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生生將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开城门——!”他的声音在晨光中炸开,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有一种压了三日三夜、终於可以释放的决绝,“隨我出城,恭迎圣驾!”
吊桥轰然落下。
城门轰然打开。
柴进率先大步跨出城门。
他的身后,紧紧跟著三个人——
赵明诚,这位京兆府知府,一身青袍已被血污染得看不出本色,一步不落地跟在柴进身后。
刘洪道,年过五旬的老將,甲冑残破,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咬著牙,走得比谁都稳。
王德,那个號称“王夜叉”的猛將,浑身浴血,脸上新添了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頜的刀伤,皮肉翻卷,狰狞可怖,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四人在前。
身后,是那些还能走动的守军士卒。
再往后,是满城的百姓——老人、妇人、半大孩子,握著锄头、铁锹、菜刀,那些简陋的武器上还沾著血。
他们一步一步,走出城门,走过吊桥,走向那片越来越近的旗帜。
走到近前,柴进停住脚步。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平稳,一字一句:
“臣,京兆府通判柴进,率长安守军及全城百姓,恭迎圣驾!”
他身后的三人同时跪下。
赵明诚叩首於地,声音发颤:“臣京兆府知府赵明诚,恭迎陛下!”
刘洪道抱拳,声音沙哑却洪亮:“臣京兆府兵马统制刘洪道,恭迎陛下!”
王德单膝跪地,那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史进,声音像钝刀刮骨:“臣京兆府兵马督监王德,恭迎陛下!”
再往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卒、那些握著锄头的百姓,齐刷刷跪倒一片。
没有人说话。
只有膝盖触地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像绵延不绝的雷。
史进翻身下马。
他没有立刻叫起。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掠过那跪了一地的人——
掠过柴进那身被血浸透的甲冑,那左肩处崩裂的伤口,那张被血污覆盖却依旧平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