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过赵明诚青袍上已经发黑的血渍。
掠过刘洪道左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那花白的鬚髮,那双精光內敛却微微泛红的眼睛。
掠过王德脸上那道狰狞的新伤,那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的脊背,那双像两团火一样燃烧的眼睛。
掠过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卒,那些握著锄头的老人,那些满脸泪痕的妇人,那些捡起石块的半大孩子。
然后他走上前,先扶起柴进。
“起来。”
柴进站起身。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隨即站稳。
史进看著他。
看著这个在长安城头苦守將近半月、以两三万人马和全城百姓硬扛十万西夏大军、至死不退一步的汉子。
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
只是平静地望著他。
“柴大官人。”史进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力道,“你受苦了。”
这一声“柴大官人”抵得过千言万语,让柴进听来无比受用。
这是梁山的称呼。
这是老兄弟的情谊。
柴进摇了摇头。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臣不苦。苦的是那些把最后一口粮省下来给守军的百姓。”
他顿了顿。
“臣只是尽了本分。”
史进看著他。
看著这张平静的脸,看著这双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沧州横海郡,那个挥金如土、仗义疏財的柴大官人。
那时候的柴进,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从不曾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尸山血海的城头上,將近半月没有睡一场囫圇觉,用血肉之躯去守一座城。
那时候的柴进,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说出“臣只是尽了本分”这样的话。
史进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用力拍了拍柴进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拍得柴进的身子微微一晃。
然后史进走向赵明诚,伸手將他扶起。
“赵知府,”史进的目光落在那身被血污染透的青袍上,“你一个文官,遭遇这样的大战,辛苦了。”
赵明诚抬起头。
他的脸上泪痕未乾,嘴唇剧烈翕动,却努力稳住声音:
“回陛下……臣……臣是京兆府知府,城在臣在,城亡……臣亡。”
史进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只是又拍了拍赵明诚的肩膀。
然后他走向刘洪道。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將,此刻跪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却依旧跪得笔直。
史进俯下身,伸手將他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