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的皇城与中原的宫殿迥然不同。
没有飞檐斗拱的繁复,没有雕樑画栋的精致,只有厚重的赭红色宫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沉默地矗立,像一头蹲踞在黄河岸边的巨兽。
宫墙顶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甲士持戈而立,铁盔下的双眼警惕地扫视著四方。
皇宫正殿,名曰“兴庆殿”。
殿宇深广,四壁绘著党项人祖先征战的壁画——那些画面粗獷而热烈,画中人骑著战马,挥舞著弯刀,在草原上纵横驰骋,將敌人砍落马下。
殿中央,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长案,案上摊著一幅舆图。
那舆图比洛阳皇城里那张小得多,却也详尽得多——西夏、金国、大梁、吐蕃、回鶻、蒙古诸部,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得密密麻麻。
李乾顺坐在主位上。
这位西夏国主今年四十出头,生得眉目清朗,三綹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著一身明黄盘龙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
他继位时年仅三岁,在母后梁氏和权臣的辅佐下坐了二十多年的傀儡,直到十六年前才真正亲政。
亲政之后,他励精图治,对外联辽抗宋,对內整顿兵马,將西夏治理得井井有条。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燕京”那两个字上,落在“雁门关”那三个字上,落在那两条被硃砂圈出的战线上。
左手边,坐著晋王察哥。
这位西夏军方的头號人物,今日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紫袍,面容沉毅,看不出任何表情。
右手边,站著李良辅、仁多保忠二將。
李良辅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袍,腰系皮带,那张常年被风霜侵蚀的脸上,此刻带著沉吟之色。
仁多保忠顶盔摜甲,甲冑上还带著长途奔袭的尘土——他刚从边境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殿中,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传来的隱约蝉鸣,以及远处宫墙上传来的甲士换岗的脚步声。
良久。
李乾顺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翔庆军司送来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
“完顏兀朮被韩世忠围在了燕京。完顏粘罕正在和刘錡廝杀,如果他能杀败刘錡,就能逃回大同;如果不能,就会被困在雁门关下。”
翔庆军司。
那是西夏的特务机关,类似於大梁的刺奸司,也类似於当年赵宋的皇城司。
李乾顺继位后整顿翔庆军司,使其耳目遍布天下——金国、大梁、吐蕃、回鶻,乃至遥远的蒙古草原,都有他们的人。
殿中,气氛骤然凝重。
李良辅率先开口。
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陛下,臣以为,这消息意味著——被梁军围住的,是金国的全部主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一旦这些主力被消灭,金国就完了。”
仁多保忠的眉头微微一皱。
“完了?”他的声音瓮瓮的,带著战场廝杀磨礪出的粗糲,“金人还有辽东。辽东那么大,梁狗一时半会儿吃不下。”
李良辅摇了摇头。
“仁多將军,”他的目光落在仁多保忠脸上,“没了人马,辽东再大,守得住吗?”
仁多保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良辅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