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要新书包。"弟弟说。"蓝色的,上面有奥特曼的。"
"买。"王光秀说。"国庆过了就买。要哪种蓝?深蓝还是浅蓝。"
弟弟想了哈。"深蓝。上面那个奥特曼要发光的。"
"行行行,发光的。你各人好好读书,考了双百,妈给你买。"王光秀又给他夹了一坨肉。"多吃点,长高点。"
林知夏低头扒饭。王光秀没有问她书包要不要换。她的筷子在菜碗边停了停,夹起最后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弟弟在旁边比划奥特曼发光的胸口,王光秀笑着骂他话多。她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收碗。
"姐,你明天帮我写作业嘛。"弟弟又说。
"各人写。"林知夏说。
"语文那个造句我不会。用辉煌造句。"
"灯火辉煌。"林知夏说。"街上灯火辉煌。"
弟弟想了哈,埋起脑壳继续扒饭。林知夏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站起来收碗。王光秀跟弟弟还在说话——弟弟在讲学校哪个把哪个推倒了,王光秀听着,偶尔嗯一声,又插一句"你莫跟倒别个打架听到没得"。她端碗筷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洗碗槽堆起晚饭的碗。洗洁精快用完了,她往瓶子里灌点水,晃了晃,挤出来最后一点泡泡。一个一个洗。
碗洗完了。灶台擦干净,抹布搓干净搭在灶沿。她走出来。堂屋里弟弟在看电视,王光秀在打电话,好像在说牌桌子上的事,笑一声,嗓门多大。她推开堂屋的门,站在院坝里。
晾衣绳上挂几件衣裳,她伸手摸一把,干了。取下来,一件一件折好。王光秀的花衬衫折得最整齐,放在最上头。她的校服在边上,袖子短一截。她把校服折好,放在花衬衫下面。
院门外是村道,路灯已经亮了,光稀稀的。她走到院门口,靠在门框上。村道上没人。往左是去镇上的方向,学校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那边,很久。
转身进院坝,拉拢院门。堂屋灯还亮着。她走进去,弟弟已经回屋了,王光秀的房间灯也灭了。她关了堂屋的灯,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窗子对着院坝。窗帘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印些小碎花。床是一米二的,床单扯得抻展,被子折得方方正正。书桌靠在窗边,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盏台灯跟几本课本。墙角立个老式衣柜,漆面有点斑驳,柜门关着,里头挂几件换季的衣裳。农村的房子,房间是宽敞的,只是东西少。墙上贴张旧的课程表,边角翘起来。窗台上放颗石头,小时候在河边捡的,圆溜溜的,带一道白纹路。
躺下来。枕头薄,被子是新换的,洗衣粉的味道。她侧过身,面朝墙壁。书包靠在床脚,里头那张申请表夹在历史课本里,纸角卷起来了。她闭上眼睛,没有去想。院坝里的虫鸣从窗户缝传进来,一声接一声。桂花树还没有开花。柜子上,一张相片立在角落。玻璃相框里四个人。王光秀抱着弟弟坐在前头,背后站着个男人,手搭在她肩膀上。边上站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两根羊角辫,手扯着男人的衣角。她没有笑。相框上落了一层灰。
第二天。王光秀清早八晨骑电动车走了,车筐里放个饭盒,用毛巾裹起。林知夏起来,烧水,下面。弟弟还在睡,被子蹬掉一半,她给他盖好。厨房水烧开了,她把面下进去,拿筷子搅。面煮好,挑进碗里,舀一瓢猪油,倒点酱油,拌匀。她把自己那碗吃完,弟弟那碗用碗扣着,放在桌上。
弟弟起来的时候面坨了。他揉着眼睛坐到桌前,拿筷子戳了戳,没说话,埋起脑壳吃。
林知夏洗碗,收拾灶台。弟弟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捏得邦紧,写几个字就抬头看窗外。院坝里有雀儿叫,桂花树叶子在风里晃。她站在厨房门口,擦手。今天要做的事,她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一遍,然后去阳台拿拖把。
拖完地,把拖把洗干净晾在院坝里。弟弟从堂屋出来,手里拿两个柿子。"姐,吃柿子。"她接过来。弟弟已经咬开一个,汁水顺倒下巴流。他吃完柿子,把核吐出来甩进垃圾桶,擦擦手,转身进屋了。林知夏停在桂花树下,捧着那个柿子。柿子软得很,托在掌心上,像捧一捧水。她没有吃。
中午她做了两个菜,炒青菜,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细,青椒是院坝里摘的。弟弟吃两碗饭,她吃一碗。弟弟把碗里的肉丝挑得干干净净,剩半盘青椒。她把青椒倒进自己碗里,和着饭吃完。洗碗。弟弟在院坝里逗邻居的狗。她停在厨房窗口,桂花树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白的背面。
第三天也是这样。她叠被子的时候,书包从床脚滑下来,发出轻微的声响。弟弟把柿子核吐在纸巾里,她拿去丢了。第四天也是这样。
第五天。吃过早饭,王光秀在厨房洗碗。林知夏把昨晚折好的衣裳抱进房间,一件一件放进衣柜。弟弟在院坝里拍皮球,一下,两下,球滚到桂花树脚,他蹲下去捡,球又滚了。
"姐!"弟弟在院坝里喊。"二婆婆来了!"
她下楼。林婆婆站在院门口,手里提两个塑料袋,扶着门框,没进来。王光秀从厨房出来,在围腰上擦手。"二婆婆,进来坐嘛!站倒门口做啥子!"
"不坐了。"林婆婆说。她把塑料袋递过来,一袋装几个火龙果,另一袋是一箱牛奶。"国庆我女儿回来看我,带了些东西。我一个人吃不完,给娃儿拿点过来。火龙果,路路跟浩浩尝个鲜。牛奶是给浩浩的,长身体。"
王光秀接过来,嗓门扯起来。"哎呀二婆婆,您这也太讲礼了!您女儿给您买的,您留倒自己吃嘛!林路,快谢谢婆婆!"
"谢谢婆。"林知夏说。
王光秀还在说。"您看您,回回都这样。上回送柿子,这回又送火龙果,娃儿都不好意思了。二婆婆,您进来坐嘛,喝口水。"
"不坐了,屋里还有事。"林婆婆说。她望着院子外头的桂花树。"这树今年还没开花。"
"往年这时候都开了。"王光秀说。"今年怪得很,硬是不开。"
林婆婆点点头。目光从桂花树移到林知夏身上,停了停。嘴巴动了动,像想说啥子,最后只说一句:"路路,火龙果记倒吃。莫放坏了。你妈一个寡妇拖你们两个,不容易。你是姐姐,要多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