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知夏说。
林婆婆转身走了,扶着村道的墙壁,一步一步,走得慢得很。王光秀站在院门口,看她走远,才转身进屋。一边走一边说:"这老太太,回回都这样,给她拿点东西非要还回来。林路,你把牛奶给浩浩,火龙果放冰箱,你们两个分了吃。"
弟弟抱着皮球跑过来。"姐,火龙果是什么味道。"
"甜的。"
"比柿子还甜啊?"
"嗯。"
弟弟把皮球夹在胳肢窝,伸手摸塑料袋里的火龙果。果皮紫红紫红的,鳞片是绿的,他摸一把,缩回手。"它长得真奇怪。"
林知夏提着那袋火龙果,站在院坝里。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塑料袋上,紫红紫红的果皮暗了一块。她把塑料袋提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把火龙果一个一个放进去。弟弟趴在冰箱门上往里看。"姐,你说二婆婆为什么不去城里啊。她一个人,腿又不好。"
"不知道。"林知夏说。
弟弟把冰箱门推拢,又拉开,又推拢。"城里多好啊。二婆婆要是去城里,腿痛了还有人带她看医生。"
林知夏没说话。她把最后一个火龙果放进去,关上冰箱门。弟弟还站在旁边,仰起脑壳看她。"姐,你说她是不是舍不得她那棵柿子树。"
"不知道。"
弟弟想了哈,抱着皮球跑出去了。林知夏站在厨房窗口,望着院坝里的桂花树。冰箱嗡嗡地响。
第六天。下午,林知夏去林婆婆屋挑水。林婆婆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搁着竹筛子,在拣黄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路路来了。"
"嗯。"她把水桶挑进厨房。扁担压进肩膀,棉布衬衫下的皮肤先是麻,然后是烫。倒进水缸,水砸在水面上,声音闷闷的。来回三趟,右肩的衬衫皱出一道深痕。水缸满了。她把扁担靠在门背后,走出来,在林婆婆旁边蹲下,帮她拣豆子。
院坝里静得只剩虫鸣。枇杷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晃一晃。远处坡上的柑橘林,青果子坠得枝桠弯下来。林婆婆拣黄豆的手指停了停,捏着一颗豆子,轻轻放在搪瓷碗边,又拿起一颗。
"你妈一个人拖你们两个,不容易。"林婆婆说,声音轻得很,像在跟自己说话。"浩浩还小。你要理解她。"
"嗯。"
林婆婆把搪瓷碗里的黄豆倒进塑料袋,扎紧口子。手背上的皮薄得像纸,青筋鼓起来。她望着院子外头,柑橘林那边,嘴巴动了动。"要是之夏还在……"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搪瓷碗沿上,指腹挨着黄豆。
话断了。她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扶着门框站起来。"水挑够了,回去了嘛。明天不用来了。"
林知夏站起来。林婆婆已经转身走进屋。门帘落下来,轻轻晃了晃。
她走出院坝。村道上没人。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还没亮。往左是家的方向,往右是去镇上的方向。她站在路口,停了停。然后往家走。
第七天。上午走。
林知夏起得早。王光秀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她把昨晚收好的书包拎下楼,放在堂屋板凳上。弟弟还在睡,被子蹬掉一半,她上去给他盖好。下来时王光秀已经擦完灶台,正把抹布往铁丝上一搭。
"饭菜给你搁桌上了,吃了走。"王光秀说,手在围腰上擦了两把。"这个月奖学金该下来了,我就不给你打生活费了。自己省倒点花。"
林知夏嗯了一声。她坐到桌前,揭开碗——白粥,一碟泡菜,一个煎蛋。煎蛋的边缘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完。王光秀在厨房里又说了几句,说浩浩的秋裤还没买,说超市这个月工资又要拖。林知夏听着,没有应。碗里的粥喝完了,她把碗筷端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
书包不重。课本,笔记本,笔袋,一张申请表。她背上书包,走到院门口。桂花树还没有开花。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王光秀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她没有喊,王光秀也没有抬头。院门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她走出去,拉上门。
村道上没人。往左是去镇上的方向。她往前走,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申请表夹在历史课本里——纸角卷起来了,硌着她的后背。
她没有回头。
(第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