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着我。”月华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后的人听到。
身后没有声音。
月华说:“从演武场到客栈,从客栈到天机阁,从天机阁到这里。你一直在跟着我。”
身后还是没有声音。但那股气息近了。不是走近,而是——靠近。像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阳光下,走到月华身后三步的距离。
月华转过身。
他看到了茜夕。
她今天没有穿火红色的长裙,而是一件素白色的短衣,一条深青色的裤子,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带子束在脑后,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她的打扮像一个普通的散修,朴素,低调,不引人注目。但她的脸不朴素。那张脸太锋利了,像一把出鞘的剑,像一团燃烧的火,像一只即将展翅的凤凰。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灵力的金,不是火焰的金,而是——天生的金。像两颗金子做成的珠子,嵌在她的眼眶里,散发着一种灼热的、不可直视的光。
月华看着她,她看着月华。两个人站在天阙城的街道上,相隔三步,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道缝隙,没有交叠。
茜夕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灰烬:
“你看到了。”
月华说:“看到什么?”
“预言。”
月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今天早上才看到预言,天机阁的帛书,万妖谷的祖碑。她没有可能知道。除非——她也在查。或者,她早就知道。
“你知道预言。”月华说。
茜夕没有否认。
“你知道‘双星同归’的意思。”月华说。
茜夕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面看,看不到底,但你听得到水声,很远,很轻,像在哭。
“你怕吗?”茜夕问。
月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个自己的问题:“你在等的人,是我?”
茜夕沉默了一息。
“是。”
“为什么?”
茜夕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的身体认识我。就像我的身体认识你。”
她走了。
月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素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的背影很直,脚步很稳,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而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已经走过了无数的路,见过了无数的人,做过无数的选择。每一个选择都把她带到了这里,带到了他的面前。
月华转身,朝天居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脑子里不是空的。他在想一个问题——茜夕说“你的身体认识我”。她是对的。他的身体认识她。从骨子里认识她,从血液里认识她,从灵魂里认识她。但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等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失忆的人,被一个陌生人叫出了名字。你不记得她,但你的心跳快了半拍。你不认识她,但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认识她。你只是忘了。
月华走回朝天居,上楼,推开门。
玄霸天还在睡。他的呼噜声更大了,大到墙壁上的石灰已经掉了一层,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雪。月华看着那层“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被子,重新盖在玄霸天身上。被子太小了,只能盖住玄霸天的肚子,但月华把被子的一角塞进了玄霸天的手臂下面,这样被子就不会滑落。
玄霸天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一息,然后继续。
月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阙城的天空很蓝,蓝到像假的。云很少,少到像被人故意擦掉了。阳光很好,好到刺眼。月华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刺眼的阳光,想起了茜夕的眼睛。金色的,刺眼的,不可直视的。像阳光,像火焰,像凤凰。
月华闭上眼睛。
他的丹田里,那颗深蓝色的凝丹上,两道裂缝还在。从裂缝中透出的金色光芒还在试图撑开裂缝,想要出来,想要见到阳光。月华没有压制它。他让它亮着,让它照着,让金色的光芒充满他的丹田,温暖他的九幽骨,沸腾他的九幽血,唤醒他的九幽魂。
九幽意志没有动。它还在沉睡,在深渊底部,在月亮下方,在黑暗的最深处。但它翻了一下身。不是被金色光芒惊醒的,而是——在回应。像一个人在睡梦中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唤,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月华睁开眼睛。
他知道了。九幽和凤凰,不是对立的,不是互补的,不是任何已知的关系。它们是——同源的。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两股水,一股凝成了九幽,一股凝成了凤凰。九幽化作了月华,凤凰化作了茜夕。他们是同一条河的两条支流,在源头分开,流过了不同的土地,经过了不同的风景,最后——在这里汇合。
“双星同归,大道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