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深吸一口气,对祝英台道:“就这里吧。”
祝英台点点头。
梁山伯从桥头旁湿润的泥地里撮起一抔土。土是湿的,黏黏的,黑褐色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指缝间渗出浑浊的水。他又撮了一抔,將两抔土合在一起,在桥面的木板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
祝英台看著他把手弄得脏兮兮的,却认真而专注,愈发觉得有趣。
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弯了弯嘴角,心中那点紧张和侷促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鬆愉悦的心情。
她学著他的样子,从泥地里撮了一抔土,放在那个小土丘上。
梁山伯从怀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將帕子展开,铺在小土丘旁边,又摸出几文钱,放在帕子上。
祝英台见状,也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梁山伯的帕子上,想了想,又从脖子上解下一块小小的玉坠子,放在了帕子上。
“这是?”梁山伯问道。
“我的一点心意。”祝英台笑道,“结拜是大事,不能太寒酸了。这块玉是我自幼佩戴的,今日拿出来做个见证。”
梁山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在小土丘前並肩跪下,面朝东方。
两人膝盖处的衣袍染上了泥渍,可谁也没有在意。
梁山伯清了清嗓子,双手抱拳,朗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梁山伯,会稽山阴县人氏,愿与祝九龄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祸福与共,休戚相关。若有违此誓,天厌之,地厌之。”
他本想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之类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后世演义小说里的结拜誓词,这个时代的人结拜,通常不会说这种话。
祝英台听他念完誓词,也跟著双手抱拳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祝九龄,会稽上虞县人氏,愿与梁山伯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祸福与共,休戚相关。愿与兄长,芝兰同契,松柏同心。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两人念完誓词,一同向小土丘叩了三个头。
叩完头,梁山伯先起身,伸手去扶祝英台。祝英台犹豫了一瞬,还是將手递了过去。他的手脏兮兮的,握著她也脏兮兮的手掌,轻轻一拉,便將她拉了起来。两人的手在一瞬间紧紧握在一起,隨即又同时鬆开。
梁山伯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抬起头来,望著祝英台,郑重地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绽开灿烂的笑容,拱手还了一礼,抬头望著梁山伯,唤道:“梁兄!”
唤完之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梁山伯也笑了。
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著,像是在为这对新结拜的“兄弟”奏乐。
天边的云层裂开,阳光从云缝中倾泻下来,洒在草桥上,洒在两人身上。
这是东晋寧康二年的春天。
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