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走下山。
山路是土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有些软。道两旁的野草掛著水珠,一碰就湿了裤脚。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混著山下城里飘来的淡淡炊烟味。这味道不好闻,也不难闻。它只是存在著,就像这个世道一样。
他没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
安阳郡城刚刚醒来。街边的包子铺掀开蒸笼,白色的热气涌出来,带著肉包的香气。赶早市的汉子打著哈欠,挑著担子匆匆走过。更夫提著铜锣,有气无力地敲著,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周阳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走在人群中,没人多看他一眼。他还是那个穿著普通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可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人是带著戒备和算计的,像一只时刻准备缩回壳里的刺蝟。现在,他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水底下藏著什么,谁也不知道。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推著车子,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公子!”小贩慌忙道歉,满脸惶恐。
换做以前,周阳可能会皱眉,或者侧身躲开。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小贩。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既无怒意,也无漠然。小贩却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一僵,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是訥訥地站著。
周阳没说话,从旁边绕了过去。
他现在不想在这些小事上浪费任何精力。他的命很贵,时间同样很贵。
锦衣卫在安阳郡的衙门並不难找。那座灰白色的建筑立在街角,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斑驳,却依旧透著生人勿近的威严。
周阳直接走了过去。
门口站著两个锦衣卫,腰佩绣春刀,身著飞鱼服。他们看到周阳,眼神一凝。
“站住!锦衣卫重地,閒人免入!”
周阳的脚步没停。
他走到两人面前三步处,停下。他没说话,只是抬起了眼。
那两个锦衣卫正要喝问,却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心口猛地一窒。那不是杀气。杀气是锋利的,是外放的。周阳的目光不是。那是一种……俯视。就像一个人在看两只蚂蚁。没有恶意,却带著绝对的压制。
其中一个锦衣卫的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冷汗,竟然拔不出来。
周阳绕过他们,走进了大门。
两个锦衣卫僵在原地,直到周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著粗气。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那人……是谁?”
周阳对这种小场面毫无兴趣。他径直穿过院子,熟门熟路地走向秦霜的院子。他以前来过,都是低著头,跟在秦霜身后。这一次,他走在正中间。
路上遇到的其他锦衣卫,无一例外地停下脚步,让到一边。他们不认识周阳,但他们能感觉到那股迫人的气势。那是常年刀口舔血、杀戮无数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秦霜的房门关著。
周阳没有敲门。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
秦霜正坐在桌边,拿著一支笔,似乎在批阅公文。她穿著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听到声音,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四目相对。
秦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被平静覆盖。她放下了笔。
“你来了。”
“我来了。”周阳回答,隨手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我来拿我的报酬。”
秦霜的桌子收拾得很整洁。除了公文,只有一盏茶,一个笔洗。她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开个价吧。”她说。
“五万两白银。”周阳伸出五个手指,“这是我的命价。另外,我要一匹快马,出城的路,你帮我清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