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没有说话。他听著周海涛的哭声,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想起三年前,周海涛写的第一篇作文,写“我配不上我的名字”。想起他说“林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老师”。想起他在操场上说“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想起他復读一年,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
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眼泪。
“周海涛,恭喜你。”
“林老师,谢谢您。”周海涛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没有您,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就是在旁边喊了几声加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老师,那张火车票,我可以用了吧?”
林致远笑了:“可以用。六月六號的票已经过期了。我给你买张新的。”
“不用,我自己买。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小孩子了。但你永远是我的学生。”
十
七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省师范大学,中文系。
周海涛拿著录取通知书,站在县一中的门口,站了很久。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著那个旧书包,手里捏著那张薄薄的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但眼睛很亮。
林致远从校门口走出来,看到他,站住了。
“怎么不进去?”
“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周海涛说,“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现在我知道了。”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站在周海涛旁边,两个人一起看著县一中的校门。门头上的字有些褪色了,“安远县第一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林老师,我以后也会当老师。”
“我知道。”
“我会像您一样,回到家乡,教那些跟我一样的孩子。”
林致远转过头看著他。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低著头、不敢看人的少年了。他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你会比我强。”林致远说。
“不会的。您是最好的。”
林致远笑了。他伸出手,周海涛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很粗糙——林致远的是粉笔灰磨的,周海涛的是锄头和笔桿磨的。
“去吧。”林致远说,“去省城。去更大的世界。”
周海涛点了点头。他把录取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他转过身,朝林致远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直起身,转过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林致远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方向,看著那个他送了三年的学生,终於走出了这个县城。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致远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