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8年的元旦,林致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他把去年的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前年的、大前年的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摞在桌上。五年了。从2003年调到市里,已经五年了。五年里他送走了两届高三,带出了省一等奖、全国银牌,从普通教师成长为年级骨干。五年里他结了婚,买了房,生了女儿,把父母从县城接到市里住了几个月,又送回去了。五年里他送走了陈明远,送走了自己的青春。
他拿起笔,在新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2008年,奥运年。希望一切顺利。”
小思齐跑进来,手里拿著一只布偶熊,拽著他的裤腿:“爸爸,熊熊饿了。”
“熊熊想吃什么?”
“想吃饼乾。”
林致远把她抱起来,去厨房拿饼乾。苏晚晴正在做饭,锅里燉著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她围著围裙,头髮用夹子夹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妈,熊熊饿了。”小思齐举著布偶熊给苏晚晴看。
“熊熊不是刚吃过吗?”
“又饿了。”
苏晚晴笑著摇摇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小思齐。小思齐抱著饼乾,从林致远身上滑下来,跑到客厅去了。
“林致远,你明天开学了吧?”苏晚晴问。
“嗯。高三下学期了。”
“最后几个月了。带完这届,你好好休息一下。”
“哪有时间休息。带完高三,高一又等著了。”
苏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知道劝不动他,就像他劝不动她少加点班一样。两个人都是那种对工作认真到固执的人,谁也不比谁轻鬆。
二
高三下学期,苏杭的状態还是没有恢復。
他的成绩在年级三十名到五十名之间徘徊,不再像以前那样稳居前列。林致远找他谈了好几次,每次他都说“我没事”,但林致远看得出他有事。他的眼神不对,以前那种专注的、锐利的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涣散的、迷茫的灰。
二月底的一天,苏杭没有来上课。
林致远给他打电话,关机。给他父母打电话,他母亲说“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学校”。林致远心里一沉,跟年级组长请了假,骑上电动车,满城去找。
他先去了学校附近的几个网吧,没有。又去了书店、图书馆、公园,都没有。最后他去了江边。远远地,他看到一个人坐在江堤上,面朝江水,一动不动。是苏杭。
林致远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江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江水灰濛濛的,看不到底。
“苏杭。”
苏杭转过头,看到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林老师,您怎么来了?”
“你没来上课,我来找你。”
“我不想上课了。”
“我知道。你不想上课,你想干什么?”
苏杭看著江水,沉默了很久。江水拍打著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老师,我想去xz。”
林致远愣了一下:“xz?”
“嗯。我想去看看那里的天,看看那里的人。我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活得这么没意思。”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杭,你去xz,我不拦你。但你能不能等高考结束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