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7年秋天,林致远觉得一切都步入了正轨。女儿在学走路,妻子在医院稳步晋升,他自己在育才中学也站住了脚跟。高三(5)班的语文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苏杭、陈昊他们都在为高考做最后的衝刺。他甚至开始规划明年——等这届学生毕业了,他也许可以写一本书,把自己这些年的教学心得整理出来。
但生活从来不会按照计划走。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致远正在办公室批改作文,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林致远,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怎么了?”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致远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藏著的东西。他没有多问,说:“好。我半小时后到。”
他加快了批改的速度,把剩下的几本作文塞进包里,准备带回家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的灯亮了起来,几个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到家的时候,苏晚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著。小思齐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
“怎么了?”林致远在她旁边坐下。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查出了乳腺癌。”
林致远愣了一下。苏晚晴的母亲——那个胖乎乎的、爱笑的女人,每次见面都给他夹菜、说他太瘦了的女人——乳腺癌。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今天下午。我姐带她去检查的。结果出来,是恶性。”
苏晚晴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林致远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冰凉。
“早期还是晚期?”
“中期。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但术后要化疗。”
“那就做手术。市里的医院不行就去省城。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眼眶红了:“林致远,我害怕。”
“不怕。有我呢。”
他把苏晚晴揽进怀里,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二
接下来的日子,林致远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学校,一半是医院。苏晚晴的母亲转到了市人民医院,苏晚晴每天下班后去医院照顾,林致远则在家带女儿、备课、批改作业。周末的时候,他带著小思齐去医院,让外婆看看外孙女。小思齐不懂什么是癌症,什么是化疗,她只知道外婆躺在床上,头上没有头髮了,但她还是笑嘻嘻地扑过去,叫“外婆外婆”。
苏晚晴的母亲摸著外孙女的小脸,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疼痛,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致远,你瘦了。”她对林致远说。
“没有,我吃得挺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嘆了口气,“晚晴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妈,您別这么说。是我有福气。”
苏晚晴的母亲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林致远抱著小思齐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不同的表情——焦虑、疲惫、希望、绝望。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生命真的很脆弱。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就会从你的生命中消失。
十月下旬,苏晚晴的母亲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癌细胞没有扩散到淋巴结,预后应该不错。苏晚晴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林致远扶著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没事了。”他说,“妈没事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了出来。她哭了很久,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焦虑、压抑都哭了出来。林致远抱著她,没有说话,只是让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