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九月的第一天,林致远站在高一(7)班的讲台上。教室在育才中学教学楼的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雪花。
底下的学生比他预想的要安静。六十个人,六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他。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照镜子,没有趴在桌上睡觉。他们刚从初中升上来,还带著初中生的稚气和对高中的敬畏。这种状態通常只能维持两周,之后就会原形毕露。
“同学们好,我姓林,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號码,“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记住每一张脸。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著一个女生。她扎著马尾辫,皮肤有点黑,眼睛很大,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不是育才的校服,是她初中学校的。校服有点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
“林老师,我叫何小禾。”
“哪个禾?”
“禾苗的禾。”
林致远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何小禾,禾苗的禾。她在花名册上的排名很靠后,是压线进来的。但从她的眼神里,林致远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光。
他在县一中的五年里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周海涛有,刘强有,陈雨桐也有。现在,在市里,在育才中学,他又看到了。
他走回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从头开始。
“不管你们中考考了多少分,不管你们是从哪个学校来的,从今天起,一切都从头开始。高中三年,是一张白纸。你们在上面画什么,它就是什么。”
他顿了顿,看著下面的六十张脸。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开学第一周,林致远做了二十次家访。不是每家每户都去,是挑著去的。成绩靠前的去,成绩靠后的去,有潜力的去,有问题的去。何小禾是第一个。
何小禾家住在城东的棚户区,一条窄巷子走到头,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平房。林致远到的时候,她正在门口的水池边洗衣服。看到她蹲在地上搓衣服的背影,他想起了周海涛的母亲,想起了刘强的母亲。二十年了,从县城到市里,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何小禾。”
她转过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林老师?您怎么来了?”
“家访。你爸妈在家吗?”
“我妈在。我爸……在外面打工。”
何小禾的母亲从屋里出来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手上全是老茧。她看到林致远,有点紧张,在围裙上反覆擦手。
“林老师,快进来坐。屋里小,別嫌弃。”
林致远走进去。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节能灯。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墙上贴满了何小禾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大大小小十几张。
“何小禾的成绩很好。”林致远说,“只要保持下去,考重点大学没问题。”
何小禾的母亲眼眶红了:“林老师,小禾这孩子懂事。每天放学回来,先做家务,再做作业。做到很晚,我说早点睡,她说不行,作业没做完。”
林致远转过头看著何小禾。她站在门口,低著头,不说话。
“何小禾,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北大。”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致远愣了一下。北大。这是他在育才中学第一次听到学生说出这两个字。在县一中,只有周海涛敢想北大。在市里,在育才,敢想北大的学生很多,但何小禾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她在说大话。因为她的眼神和周海涛一样——那种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好。那你就考北大。”林致远说,“我帮你。”
九月中旬,林致远接到了陈雨桐的电话。
“林老师,我要毕业了。”
“时间真快。你都要毕业了。”
“嗯。我签了一家出版社,在省城,做文学编辑。”
“恭喜你。你以后可以帮更多的人出书了。”
“林老师,我写的那个长篇,您还记得吗?”
“记得。《雨季不再来》。”
“我把它改成了二十万字。出版社说愿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