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川,那位被公主破格带回、以侍从之名养在长生殿的偏殿,却因绝世天资得以踏入麟台的寒门少年,曾是她家公主殿下这些年在学业考核中唯一的浮木。
“无妨。靠別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后,我就靠自己了。”
棠溪雪已伸手取过最上方一册,指尖划过书名,伸手翻开。
烛火將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异常专注,长睫在莹白的肌肤上投下蝶翼般的影。
她目光如扫,並非漫无目的地瀏览,而是以一种近乎恐怖的效率,飞速掠过一行行墨字。
眼波流转间,那些繁复的地理沿革、拗口的策论章句、精微的星象图谱,便似被无形之手攫取,印入脑海。
过目成诵,原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如今,这能力在荒废五年后,於这雪夜被重新点燃。
“这些还不够。”
她清灵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將五年內所有讲章、笔记、甚至同窗间流传的精华辑要,凡与麟台课业相关者,全部找来。”
书页翻动声细密如春蚕食叶。
她终於从书页间抬起眼,眸光映著烛火,亮得惊人。
“另外,去请裴砚川来一趟。”
“是。”
青黛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不再多言,敛衽一礼,悄声退下。
她一身淡青宫装,行动间衣袖微拂,很快没入殿外迴廊的夜色与梅香之中。
窗外雪落无声,殿內光影摇红。
棠溪雪的身影埋首於书山之间,仿佛要將被偷走的五年时光,在这一个长夜里追討回来。
不多时,迴廊尽头传来极轻的步履声,踏碎琼瑶,由远及近。
紧闭的殿门外,风雪似乎停顿了一息,一缕清寒的混合著雪意与淡墨的风,先於来人,悄然渗入温暖的室內。
裴砚川,到了。
他停在门扉內侧三尺处,恰是烛光暖意与廊下寒气的交界。
一身浆洗髮白的苍青麟台学服,两条束髮带隨著髮丝垂落。
肩头还落著未及拂去的细绒般的雪末,遇暖即化作星星点点的湿痕,洇入布料。
“殿下。”
他垂首行礼,声音清冽,不高,却极动听清晰。
烛火將少年的影子拉得细长,伶仃脆弱。
清瘦如竹,破碎如瓷。
他生得极高,却因长期的清贫与苦读,瘦得有些嶙峋。
一双眉眼墨黑如点漆,本该是极出色的相貌,眉宇间却笼著一层易碎的倦色。
他站姿如松,背脊挺直,低垂著眸子,等待她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