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困住盐铁之利的,从来不是山海之禁,而是人心之壑。”
棠溪雪看著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寒衣,裹著的却是吞吐山河的襟怀;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痕,藏著的竟是经天纬地的才学。
她忽然想起那本被自己撕碎的命书。
在那些冰冷扭曲的字句间,曾有这样一个名字,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一个令后世史官为之搁笔的传奇——裴砚川。
辰曜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辅佐帝王,五次主持变法,最终在某个大雪的深夜,因年少旧疾,倒在堆积如山的奏疏之间。
而此刻,这位未来的擎天巨擘,正坐在她长生殿书房的烛影里,苍白得像一尊即將碎裂的薄胎瓷。
他在雪夜里走进长生殿,像一滴浓墨,不慎滴入了清水中。
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痕,可她知道,假以时日,这滴墨会徐徐泅开,最终染透整个王朝的史册。
多讽刺。
那些穿越女拼了命想攻略的气运之子,在命书里却是为真公主沈烟铺路的星辰。
而眼前这个人,不靠天道眷顾,不倚血脉尊荣,仅凭著这一身从苦难里淬炼出的惊世才学,一步一血印,硬生生在註定倾覆的棋局中,走出了另一条通天之路。
棠溪雪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裴砚川身上。
他正垂眸整理方才写下的策论要点,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道安静的阴影。
专注时,他会无意识地微抿嘴唇,那唇色很淡,像初春枝头最浅的一抹樱瓣,与他周身挥之不去的清寒气息奇异地糅合在一起,生出一种脆弱易碎的洁净感。
像一株本该生长在深谷幽涧的白玉兰,被风雪卷到了她这方即將崩塌的屋檐下。
既然这株终將荫蔽半壁山河的参天乔木,此刻还只是她殿中一株风雨飘摇、任人攀折的小白花。
那她也不是不能趁人之危……摘了他。
毕竟,不便宜了自己,未来这小白花可就是那位真公主沈烟的了。
她的公主尊荣,隨著沈烟的回归,將如镜花水月,消散无踪。
如果说沈烟是话本里眾星捧月的女主。
那她棠溪雪,大概就是那个註定机关算尽、人人喊打的恶毒女配。
“殿下?”
裴砚川的讲解不知何时已暂歇。
“方才所言……殿下可都记下了?”
裴砚川的声音在烛影深处响起,像一片羽毛落在静水上。
棠溪雪將手中最后一册书卷缓缓合拢。
“嗯,大抵都记下了。”
她的语调里漫上一层慵懒的倦意,像春日午后被晒暖的溪水,潺潺流淌。
“天色不早了,砚川。”
窗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雪落无声。
“且回去歇息吧。”
“是。”
裴砚川应了一声。
“那我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