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是……可恶至极。
招惹的人太多了。
多到令他这份负责之念,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自轻自贱。
於是,那点星火般微弱的怜惜与愧怍,瞬间被更汹涌的怒意与自我厌弃吞没。
“我不寻她这登徒子的麻烦——已是仁至义尽了。”
此刻,天光灿然如金箔,倾泻在覆雪的宫闕之上。
琼楼玉宇皆披素纱,飞檐脊兽静默地承托著莹白。
庭中修竹被夜雪压弯了枝椏,青翠与皓白交织,偶尔有细雪从叶梢簌簌滑落,在寂静中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雾花。
承天殿內,龙涎香的气息与地龙暖意无声流淌。
圣宸帝棠溪夜已更衣毕,玄色龙袍上暗金章纹在宫灯下隱现流光。
他正立於殿中,由內侍为他系上那件以玄狐锋毛为领的厚重披风,墨色裘绒衬得他侧顏愈发深邃冷峻,宛若寒玉雕成。
“陛下。”
低沉而颇具磁性的嗓音自身侧响起,心腹近臣沈错垂手而立。
“沈上卿清早递了消息。昨夜,镜公主强闯司刑台,未通稟,未请旨,径直带走了尚在水牢受罚的侍卫统领朝寒。”
“臣已遣人核实,公主殿下回宫后,连夜召了太医院当值的柳院正入棲雪宫长生殿,亲自看治。”
“沈上卿言,司刑台虽有法度,但他……无权责罚公主殿下。此事,陛下圣意如何?”
问的是如何处置,如何责罚。
沈错语调恭敬,內里却是將难题与態度,一併呈到了御前。
棠溪夜闻言,神色未动,只抬手理了理披风的领缘。
他迈步便朝议政殿方向行去,步履沉稳,玄色衣摆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盪开无声的威仪。
就在即將踏出承天殿门槛的剎那,他才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沈错微微一怔。
“她倒是……学会心疼自己人了。”
不是斥责强闯法司的胆大妄为,亦非追问深夜救人的缘由始末。
一句轻飘飘的“心疼人”,仿佛只是在点评妹妹终於长了点人情味。
棠溪夜脚步未停,接著吩咐:“差人送一份烈焰草去她宫里。朝寒毕竟是她用惯的侍卫,若真落下什么寒伤病根,往后如何能尽心护著她?”
沈错彻底愣住了,脚步甚至迟疑了半拍。
烈焰草?
那可是宫中疗愈寒毒內伤的圣品,稀罕难得,陛下竟就这样隨手赏了?
不是……陛下昨日才狠心说再也不管她了?
这便是不管了?
这分明是——她捅破了天,陛下都嫌那窟窿不够敞亮,还要亲手再替她撕大些!
想来她即便拆了司刑台的匾额,陛下大抵也只会问,她的手可曾被木刺扎著。
沈错只觉得一股无奈混著荒唐直衝顶门,几乎要压不住喉间的话。
陛下这哪是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