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淮侧过半个身子,上下打量著朱见深。
蒋忠张开了嘴,话卡在喉咙里,脸涨的有些红。
李东阳偏过头,目光深邃的看了旁边的少年一眼,依然没出声。
刘溥手里端著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酒水洒在了桌面上。
他没抬头,但左手已经死死的握紧。
朱见深迎著这群名士的目光,神色自若。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直视著蒋忠的眼睛,语气平缓的开了口。
“朝廷派出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一年一换。防的就是他们在地方上待久了,跟地头蛇沆瀣一气。”
“可地方上的按察使,动輒一待就是三年五载。他们跟当地的乡绅豪商早就盘根错节。御史去了人生地不熟,刚铺开工作就要走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反问了一句。
“再退一步讲,御史负责查百官,那谁来查御史呢?不受管束的权力,早晚会烂到根子里。”
蒋忠被这几句话堵的胸口发闷。
他堂堂国子监才子,刚喊完杀一儆百,就被个毛头小子当眾驳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服。
“那依小公子之见,这贪腐的顽疾,该当如何去治?”
朱见深目光扫过全场,淡淡一笑:
“若要我说,治本之策,要从三处下手。”
他不慌不忙的竖起了一根手指。
“其一。按察使、副使、僉事等地方监察大员,绝不能在一地久任。”
“硬性规定三年一轮调,跨省转任。在山东任满三年,立刻去山西。在山西满三年,即刻赴河南。”
“时间不长不短,让他刚坐热凳子,就挪地方,没时间去跟地方豪强织网结派。”
朱见深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拔高了一分。
“其二。巡按御史出京,朝廷必须另派一名副使隨行。”
“正使查贪官,副使盯著正使做事。两条线皆可直达天听。”
“正使拿了银子,副使一清二楚。副使想要包庇,正使手中有权。互相牵制,谁的手也不敢乱伸。”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百官的俸禄,必须增加。”
他看了一眼蒋忠。
“洪武年间的三品大员曾秉正,罢官后穷的凑不出回乡盘缠,居然把四岁的亲生女儿卖了。”
“当官当到这个地步,不贪的人妻离子散,贪的人脑满肠肥。这到底是人的操守坏了,还是朝廷的俸禄定少了?”
朱见深收回手,做了一个乾脆的总结。
“先涨俸禄,让官员靠正道能养家餬口。再用前两条死规矩管住他们的手脚。这才能治標治本,若光靠杀剐,肯定是杀不完的。”
言罢,屋內落针可闻,眾人皆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阵,王淮慢慢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