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饶是观音见识深远,一贯波澜不惊,眼中也终于掠过一丝惊诧,甚至是动摇。
他们当真要如此与…天争么?
而后,似是想到什么,观音旋即抬眸,眼望更高远辽阔的西天,再垂首时,叹息之间,透着一丝浸着寒意的警告,“勿要执迷不悟,再造业障。”
话音落下,菩萨眉目间竟隐隐现出怒相,慈悲中骤现威严。
云皎非但不听,反倒像是被激起了斗志,又似有意挑衅,更是使力催动法霜水剑。
待漫天灵光现,金箍的光亮遥遥指向西天,仿佛受到了什么牵引,继而稳固起来,她眼中才显出恼意。
“真有什么事,冲我来便是——”她干脆扬声道。
红孩儿闻言,急急制止她:“阿姐,不可说这话!”
他看着眼前的局势,事态仿佛正朝着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更何况,既见哪吒插手,孙悟空哪里又愿忍师妹孤军奋战?
孙悟空也已摩拳擦掌。
观音垂眸,亦是感受到了来自西天的灵威。见这姐弟二人互相维护,仍是如此执着,略略深思。
“云皎。”菩萨语声平静却字字凝重,“此事,却因你一念而起。前回你在漫天神佛的注视下偷梁换柱,擅动他人因果,才至后续一众偏差之果。”
菩萨所指,是白菰一事。
云皎自认没有真正动摇白菰的因果,死劫仍是死劫,唯一不同的是死劫之外,她还为白菰寻到了一线生机。
却也因此,白玉看到希望,前往珞珈山,又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着红孩儿也追踪而去。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原来他们要的,是一条生路也不给旁人,是以此定她“擅动”之罪。
“再者,昔日黑风山的熊罴怪也因你大王山之故,生了变数。”观音摇头,“云皎,取经大事,岂容旁人一再指摘?你莫要冥顽不灵。”
云皎冷笑一声,并不自证,反而凛然反问:“凡尘世事,草木枯荣是变,王朝兴替是变,人心移转亦是变。既是朝夕万变,本就无常,为何与‘取经’有关便是变数?”
“再者,神佛既要插手凡间,定下所谓劫难,我为何不能插手?你们不行有恶制恶之事,却将罪名强加于无辜之人身上,实在闲心颇盛。”
“口口声声要普渡众生,可为了所谓‘大势’牺牲‘小众’,这等道理,更是荒唐至极!”
她仍是那句话,咬定红孩儿是无辜的。
至于她无不无辜,反正她也是不会率先承认的。
观音见她字字咄咄逼人,眼中几不可察的动摇一时成了愈发深沉的涟漪。
若真救苦救难,却要叫人先自苦……
但想到如来的种种指示,观音不愿再与之相争,叹气一声,“红孩儿自愿为你担下因果,你若不领此情,执意逆天而行,只会让更多关心你、维护你之人,深陷泥沼,不得超脱。”
这番话看似说予云皎,实则字字句句仍是在敲打红孩儿。
她身后的红孩儿唇色苍白,紧紧抿起。
不经意间,他又正与龙女那淡彻无情的视线对上,无法不回忆起那日对方在火云洞外寻到他、意欲让他皈依时,那番暗藏机锋的话语:
“圣婴大王,一切自有天定,人不与天争,妖亦是如此。你要争,必然承担后果。”
红孩儿原不是轻易屈从命运之人,闻言只嗤,认为龙女与珞珈山自堪比天,实在痴极。
他要送客,但龙女接下来的话却叫他彻底陷入深思。
“常言道;‘人定胜天’,却是‘天不与人争’才行,有时,看似是天定,实则仍是居于诸天的神佛在定——你一人,你阿姐亦是一人,如何与漫天神佛相争?”
红孩儿眸色骤然沉下,质问她:“你们想对我阿姐做什么?”
龙女定定看了他片刻,淡笑,“云皎果然不会寻愚钝之人做义亲,圣婴大王原是聪明人,那我便直言不讳了。”
“实则我今日寻你,要你皈依是其次,实乃是西天意图向你阿姐发难,她屡屡插手取经之事,又是哪吒之妻,早已引得诸佛侧目。观音尊者慈悲,愿予你二人一线生机。”
“你诚心皈依珞珈山,随我回去修行,于你而言未必不是正途,更重要的是……”
“若你甘愿入我佛门,便是向诸天表明,云皎虽有悖逆之举,但其亲近之人已受佛门渡化管束,她过往种种‘挑衅’之失,佛门亦可网开一面,视为其家人代偿,不再深究。”
“此乃菩萨为你姐弟二人寻得的周全之法,亦是唯一出路。”
一句一句,像一个冰冷的刺,扎进了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