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笑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喉间伤口狰狞,那张脸却依旧能让人心觉美人如玉。此刻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年时的恣意。
“天地之间,能杀我者,唯云皎一人矣。”他喟叹着。
“我只‘自愿’让她杀死我。”
“但你们看见了——”
此刻,他似乎仍如千年前一般,身形在浩然天地间看上去渺小,立于神佛面前,犹如孑然的凡人妄与天争。
但他已心知,在满目自谓天地的神佛之外,还有一人与他并肩。
他不是一人。
“她不愿。”哪吒道。
纵是阴阳永隔,云皎身死,他亦只认她的裁决。
他只会被他的妻子所杀,除此之外,无人能杀他,他自己也不可以。
而云皎不愿受制于人,哪怕是他。
她亦是一样宁折不弯之人。
西天众佛沉默良久,有人一声叹息,“那你便要永生永世,沉沦于这无休无止的杀戮之中?如此,云皎亦是罪人。”
“罪人?”哪吒重复,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之词,“我与云皎是罪人?”
令他陷入无尽厮杀之人,不承认自己本是罪人。
反而是希望他活着的人,成了罪人。
何其可笑。
那佛不答他,目光转向云皎:“云皎,你若执迷不悟,亦是助长凶焰,造下无量杀业。你昔日之善,如何抵得滔天大罪?何以称大义?”
“哪吒的七情六欲已然回归,他本非嗜杀之人。是你等,叫他变作这样。”云皎道,“若只为胁迫他妥协,便放任此杀戮之行,叫三界遭殃,其纵容者——才是罪人,且是滔天之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在此间,未见神佛清明。”
若神佛非善,她的妥协,便是从恶。
“故而,我绝不低头。”
天庭众神面面相觑,云皎此言已是公然拒诏。
太白金星笑容微僵,捻须不语。
灵山诸佛低眉合掌,宝相庄严,却无人挪动半步,气氛愈发凝滞。
恰在此时,天边水汽翻涌,水族灵气更甚,是四海来人了。
西南二海的龙王到底讲些情义,不忍麾下兵卒被卷入这滔天巨祸,只是一见云皎,实乃眼前一黑,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岂会不知,云皎就是逼着他们站队。
但……事到如今,他们心中也有了一丝动摇。昔年听信天庭之意,最终落得个受制千年的结局,乃至如今,四海已然式微,任人拿捏。
云皎也不是真不讲理,昔日打算与她结盟,便是预先打探过她对结盟的盟友算不得苛刻,反而极讲义气。若今日冒险一搏,能搏一条新的出路,总好过永世为奴……
反正,届时纵使云皎败了,大可推说受她胁迫便是。
如此一想,这两海龙王反而稳了稳心态,错开天庭探究过来的目光。
但诸多神将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们不如太白金星圆滑,云皎方才几乎是在打天庭的脸,再者,说不定这二人就是早有此谋策,待真的鲜血祭刃之时,不怕无人妥协。
立时便有一脾气火爆的神将冷声喝道:“云皎!你煽动水族,搅乱四海,已是重罪!此刻还敢执迷不悟,忤逆上界?”
孙悟空金瞳一眯,已然听不下去。
他本站在云皎身边,此刻,或许他想了太多。
昔年被天庭看轻,几番羞辱,看似招安,实则早打着要降服他的名义,对花果山死咬不放;
之后随行西行取经,见一路生灵涂炭,说着要普渡众生,实则多的是本从上界下来为非作歹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