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学院的费用高昂,如果他断了收入来源,连毕业都会是个大难题。
在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面前,他们这些小人物的职业誓言和话语权轻得令人发笑。
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终端偷偷拍照。
伤者脸上带着未脱的少年稚气,苍白的嘴唇无声开合,像离水的鱼。
这就是哨兵的命运,没有了向导,他们的存在就像个不定时炸弹,从万人敬仰的战争兵器变为社会沉重的负担、恼人的烫手山芋,最后只能以丑陋的姿态挣扎着死去。
白竹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凝视良久,突然开口,“我弟弟和他差不多大。”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能冲动,但仍然克制不住地想,如果未来有一天,白照野也浑身是血地躺在某个医院门口,会不会也有人因为“影响名声”“风险太大”,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一股滚烫的、混合着愤怒与悲哀的情绪撞上胸口。
他一脚踢开轮床的锁扣,推着人往抢救区里冲,于易水本来在联系转院的事情,立马蹦起来想扑上去拽他,良心上又下不去手,只能跟在后面滑稽地手舞足蹈:“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你会被开除的!”
白竹因为奔跑喘着气:“我刚才确认过了,子弹没有伤到心脏,哨兵的愈合力很强,如果马上手术还有机会,你别参与进来,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
于易水从后面追上来,看起来更生气了,“当我三岁小孩吗!他们又不是傻子,真出了事在场的一个也跑不了!”
她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把嗡嗡作响的手机静音,塞进口袋深处。
两个人合力将轮床撞开抢救室大门,几秒后,护士长也推门进来,嘟嘟囔囔地开始准备器械,“年轻人就是冲动,反正我年纪大,年底就要退休了。”
抢救立刻开始,只要哨兵稳定下来,他们就能立刻进行开胸手术,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镇定剂和止痛针打下去如同石沉大海,濒死带来的恐惧让哨兵的内心如同沸腾的油锅,他狭窄的胸腔已经容纳不下失控四溢的能量,怪异地高高隆起,皮肤下暗流汹涌,好像随时就要炸开。
监护仪上精神力读数疯狂飙升,发出刺耳的警报。
于易水盯着屏幕,“必须让他冷静,再这样下去,等不到手术,他就会像个灌满水的气球一样炸开!”
气球已经是美化过了的形容,精神力自爆的冲击力堪比十辆全速行驶的百吨王,到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会糊在墙上,用铲子才能抠下来。
还有什么药物可以减缓他的痛苦?向导已经几年没有出山了,向导素被垄断在军团和皇室手里,更高剂量的镇定剂?要考虑抑制呼吸的可能……
气氛焦灼,白竹紧急头脑风暴的同时,感觉自己的体温也在升高,呼出的气都像一团火焰,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突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响。
“咔。”
就像新生的雏鸟啄开蛋壳,十分细微。
他动作一滞,环顾四周,“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于易水茫然抬头,“没呢……白竹,你的脸好红!”
抢救室里没有镜子,白竹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脸颊潮红,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艳色,他现在真的觉得很热,胸口满满涨涨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拼命想冲出来,却总是隔了一层坚韧的膜,差了最后一股劲。
就在分神的那一刻,变故陡生。
哨兵突然剧烈地挣扎,他张开嘴,积压到极限的精神力随着他的尖啸迸发出来,白竹来不及躲闪,迎面受到冲击,被一股大力凌空掀了出去,重重摔在身后的器械推车上,金属托盘和玻璃药瓶噼里啪啦散落在地上。
这种强度的精神冲击,足以撞断一个c级哨兵的肋骨,把大脑搅成一团浆糊。
他听见于易水惊恐地叫他的名字,遥远又模糊。
但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发现自己还能清楚记得昨天中午食堂吃的白切鸡和肉丝炒胡萝卜,早上实习生拿了他的圆珠笔现在还没还,他困惑地坐起身,下意识去摸鼻梁,以为会断掉,却只摸到了一手冷汗。
除了着地的尾椎有些钝痛以外,全身上下竟然都没有丝毫损伤。那股精神力蛮横地涌入了他的身体,然后被古井一样的无底洞悄然吞噬。
紧接着,“啵”的一声——
“你你你没事吧?”于易水上来拉他,慌里慌张地比出两根手指,“知道这是几吗?还记得我是谁吗?”
白竹没有回答她,他坐在原地,眉头紧皱,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世界正在他的眼中骤然褪色、重组。
他的轻度近视像旋转对焦的镜头一样缓慢痊愈,视野变得无比清晰,所有人身上忽然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于易水是明亮的浅黄色,护士长是黄昏般的橘色,而轮床上濒死的哨兵则是不断翻滚的暗红,像地狱里燃烧的烈火。
脑海里突然有个清亮的声音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