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只能叫她“那个穿绸缎的女人”。
后来科迪莉亚想过,一个穿绸缎的女人,怎么会走到世界的尽头?除非她是在逃离什么,或者是在等待什么。
也许两者是同一件事。
婴儿出生的时候,哭声盖过了海浪。
女人们轮流来帮忙。
玛格丽特,渔夫汤姆的妻子艾琳,杂货铺的老板娘汉娜。她们帮她接生,帮她喂奶,帮她把命从死亡的手里一点一点地拽回来。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选了这个村子。
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偏僻了,偏僻到没有人会问问题。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不能再走了。
婴儿满月那天,绸缎女人对玛格丽特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她说:“我的女儿叫科迪莉亚。”
玛格丽特后来告诉科迪莉亚,那句话的声音不像从人嘴里出来的。
它像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来。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让皮肤起皱的回声。
“科迪莉亚,”玛格丽特重复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绸缎女人看着怀里的婴儿,她的脸上没有温柔,没有骄傲。有一种更重的东西,像铅块一样压在眉心。
科迪莉亚那年,一个夜晚,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闪电,没有雷声。
海面平得像一面被谁忘记了的镜子,月光铺在上面,像一层银色的霜。
那天白天还好好的,下午还帮汤姆家补了渔网,晚上还喂科迪莉亚吃了鱼粥。
半夜,她忽然醒了。
然后她开始尖叫。
她跑到海滩上,面朝大海,一直喊一直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声音碎成了沙子。她瘫倒在沙滩上,像一条被海浪冲上岸的、已经死透了的鱼。
从那天起,她不再是原来的她。
每天傍晚,她走到海边,站在那里望向地平线,直到天黑把她吃掉。
如果有人问她,她就说:“他会的。他说过他会回来。”
科迪莉亚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记住了那两个字,回来。
一个人如果说了“回来”,就意味着他曾经在过,意味着他欠了这个世界一个身影。
科迪莉亚从没见过父亲。
小时候她以为这是正常的,以为每个孩子都只有一个家长,就像每栋房子都只有一个烟囱。
后来她去村里福利学校学习,看见别的孩子有父亲来接。
她才知道她的家庭是一本缺了页的书。
她没有问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