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迪莉亚在水下可以憋很久。
久到其他孩子以为她在恶作剧,久到她自己在水下数完一百下心跳,浮上来时,伙伴们已经开始准备打捞她的尸体。
她的眼睛在水里不会疼,海水不会刺痛它们,反而像一种温柔的抚摸。
她能看见水下的东西,不是模糊的、被波浪扭曲的影子,而是清晰的、色彩分明的世界。
礁石上的藤壶,沙底里藏着的比目鱼,海葵柔软的触手在水流中缓慢舞蹈。
她把这一切当作秘密。
秘密像一枚贝壳,藏在口袋里,偶尔伸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会像在船底凿一个洞,水会涌进来,船会沉。
她只是在水里的时候,觉得世界是对的。
商贩是从内陆来的。
他们像候鸟,每年在固定的季节出现,带着布料、铁器、书籍和报纸,用这些东西换渔村的咸鱼和干贝。
科迪莉亚喜欢商贩。
不是因为他们带来的糖果,虽然糖果确实很好,而是因为他们带来的东西比糖果更甜。
外面世界的信息。
“大都会新修了一条铁路。”一个商贩把报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版画。蒸汽火车冒着白烟,像一条铁做的龙在原野上奔跑。
“翡翠城的圣庭扩建了图书馆。”另一个商贩说,眼睛发亮,“藏书上百万册,什么书都有,从古代魔法咒语到最新的蒸汽机图纸。”
“英格里亚的上议院在讨论给异族投票权。”戴眼镜的年轻商贩说,“龙族在大都会住了好几代了,缴税,服兵役,但不能投票。有些人觉得这不公平。”
科迪莉亚听着,眼睛盯着那些版画。
她看不懂所有的字。
福利学校只教了基本的读写,那些字母像搁浅的鱼,在她脑子里蹦跶几下就死了。
但她能看懂图画。
蒸汽火车、翡翠城的尖顶、图书馆的书架高得像一座座山。
她开始攒钱。
钱来自那片海。
夜里,等母亲在海边站成了一尊雕像,科迪莉亚偷偷溜去海湾。
她潜进水里,在月光照不到的深处找寻那些昂贵的海货,珍珠贝、龙虾、稀有海螺。
有一次,她捡到了一颗粉色珍珠。
圆润,光滑,像一滴凝固的晚霞。
她还没来得及开心,一只牛鲨出现了。
她从来没有游过那么快。
双腿像鱼尾一样快速摆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边是水的呼啸声。珍珠在她拼命逃窜的时候从手里滑落,旋转着沉入黑暗。
她没有回头捡。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回头只会看见鲨鱼。
从那以后,她不再去深海。只在沙滩上寻找,最多在浅水湾转转。
一枚铜币,两枚铜币,每一枚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进铁盒子,铁盒子藏在床底下,床底下藏着一个渔村女孩的全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