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买的第一本书是《大陆地理》,二手的,十五枚铜币。
封面磨损,边角卷曲,有几页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得像被泪水洗过的信。
但她把它当作圣物。
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用手指着,嘴唇无声地动。
她把大陆所有国家的名字背下来,英格里亚、法兰尼亚、普鲁士尼亚、罗曼诺夫、伊比利亚、奥斯曼尼亚……像背诵祈祷文一样虔诚。
祈祷文是对着神念的,而她念的这些名字,是她将来要去的地方。
她买的第二本书是《蒸汽机原理》,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十八枚铜币。
齿轮、活塞、锅炉、冷凝器。
煤烧开水,水变成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
她反反复复地读,直到能在脑子里画出一整台蒸汽机的剖面图。
她明白了,力量不需要来自神,也不需要来自魔法,力量可以来自一锅沸腾的水。
这让她觉得世界是可以理解的。
她买的第三本书是《大陆异族志》,二十五枚铜币。她攒了四个月,每一个铜币都带着海水的咸味。
书里有插图。
人鱼坐在礁石上,鱼尾在浪花中若隐若现。精灵站在月光下,耳朵尖尖的,头发像银色的瀑布。
龙盘旋在山巅,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吸血鬼脸色苍白如纸,有两颗尖牙。史莱姆像一团流动的果冻,可以变成任何形状。
半人马在草原上奔跑,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马。
她把这些知识储存在脑子里,像一只松鼠储存过冬的坚果。
她不知道这些知识将来有什么用。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渔村,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些。
这意味着,如果她想知道这些,她就不能一辈子待在渔村。
科迪莉亚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的海螺吊坠。
母亲站在远处,面朝大海,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科迪莉亚坐在床沿上,铁盒子打开放在膝盖上。里面是三本书,二十七枚铜币。
她把铜币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她合上铁盒子,走到窗边。
月亮碎在海里,像银币撒进了深渊。
母亲还站在海滩上,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科迪莉亚的脚下。
科迪莉亚忽然想起一个她从来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如果父亲真的会回来,为什么母亲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在等待一个人,而像在等待一艘永远不会进港的船?
她摸了摸海螺吊坠。
贝壳凉凉的,像一小片活着的海。
她把吊坠贴在胸口,听见了回声。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也许回声从来都是自己的。
只是一个人总得相信那里面还藏着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