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半张闱帐掀起又落下,殿门处垂落的夜色忽然穿过人群,洒落在大殿光洁如镜的地面。
她手捧一盏酒壶,不疾不徐地走进来。
素色的长袖裙衫拂过她的脚下,像有一丝风托举着她缓缓走动。满殿珠翠华服,她似乎是穿着最为素净的那一个,若仅从背影看,她倒是像一位气质斐然的、随时准备为宾客斟酒的宫女。
他已不记得她的裙摆上锈的是什么素雅的纹样,只看到她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是讨好似的笑,倒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时,不小心流露出来的一般。她的肤色不是脂粉堆出的瓷白,而是像那夜窗外的月光一般温润而有光泽。垂下的眼帘让他看不清她的双眸,只看到她的发髻随着走动的姿态轻轻颤动。
就在此时,正在转身的她抬起眼眸,越过几排摇曳的灯影,越过舞姬们重重的倩影,准确无误地撞见了刚刚站起身来的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终于,他看清了她的双眼,以及她眼中那将醒未醒的神色。
仅片刻之后,她已转过身去面向御座,留在她的背影后的,正是他眼中掠过的一道久未显露的、转瞬即逝的微光。
……
风唳崖的风不似城中那般温和规矩,它像是从原始的远方来,不曾懂得什么叫迂回,总是横冲直撞地扑过来,带着一股子来自海岸的腥气。
我知道你见过我。
他顺着风声回过头来,再次看了她一眼。
记忆中的那双眼睛并未圆睁,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却并不显得凌厉。那双如烟似雾的眼眸,此刻在他的面前变得清澈见底,似乎那眼底所有的雨雾都被这崖边的海风吹落散尽。
一年前的那次晚宴后,他便漫不经心地向着自己的父亲打听过澜妃的出身,谁曾想,居然在那无论如何都无法料到的张府后院,还能再次见到她。
想到她此时的处境,他问:“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我为何要问。此事涉及前朝后宫,想必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担得下的。这里虽人烟稀少,但离京城也仅有一个多时辰的路途,倘若你有所隐瞒,或者卷入了什么紧要的事端,陛下或是张大人真想找你,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不会让你卷入其中,大人无需担心。”
他顿了一顿,意识到她必然是误解了自己的来意。
于是他回:“无论怎样,你求救于我,我既救你,就要保你此刻无虞。至于其他的,我暂时还没有想到,你别多虑。”
“大人之恩,将来若有机会,我必会报答。但你今日既出现在张府,不论你是张府的座上宾,还是本就是张府的人,大人若愿意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应该就不难明白,我为何不会轻易说出来。”
“既然如此,你又怎敢贸然求救于我?”
闻言,她先是一怔。
事实上,她自己也颇为讶异,在她那深不可见的心房,竟本能地认为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在那刺目的火光之后,在认出他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向他求救。
她想着这些,却说:“我别无选择。”
“我并非张府的人。我虽参加了寿宴,但朝堂上的事没有你想得那般简单。”贺霄说。
“是吗?”她轻声回,语气却不由分说,“你既已说朝堂之事并不简单,而我又并不知晓你们之间的利益纠葛,自然无法坦诚所有。就像大人认为的那样,我只是个深居高墙之内的人。倘若我真通晓了前朝许多事,那我恐怕就永远无法安然地置身事外了。”
她说得倒是有理有据。
他想着,却说:“你说的毫无道理。从你无端被俘,再到如今意外被我解救,这一切都不能不让人猜忌。事到如今,即便你想置身事外,恐怕也由不得你了。”
“由不得我……便由不得我吧……”
闻言,贺霄先是一愣。
看到她似乎被自己的逼问惹得有些无奈,他便想就此作罢。
但随即,在他想到皇宫内外的戒律后,他又自觉不得不多做思量、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