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向来与工部来往甚密,是否是工部的人?所以,工部才事事拖延?
还是说,是与张侯?
那日谭胭被无端关押在张府,想必正是与此事有关。一直有传言,近年来二皇子与张侯常有走动,莫非果真是他们?
然而,待他真的仔仔细细地想来,却又觉得多少有些蹊跷。
北营先前虽从中作梗,不愿涉足此事,但同意抽调人马已是人尽皆知,眼下张贺两府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倘若张侯与二皇子暗中勾结,企图不利巡游,又怎会同意入局?
他想到,能接触到核心工事,且有权限在层层监察下动手脚的……范围似乎并不算小,但是能做到滴水不漏,没有引起怀疑的也绝无太多人选。
莫非是二皇子一党顺着工部的人潜伏于监造局?
那日的漏水事故,难道是……预先的演习?!巡游之日,难道是那最终的试验场……
想到此,贺霄不禁脊背发凉。
寒意透过肌肤,细细密密地扎进骨髓里,竟让他贴身的贡缎喜服变得如浸湿的麻布,沉甸甸地箍在身上。
周遭的喧闹喜乐、氤氲的酒香,以及红烛燃烧散发出的暖融融的蜜蜡气息,瞬间被这寒意隔绝开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此时,他像是骤然沉入了一片冰湖,在湖底深处,他仰头看向湖面,湖面那端光影晃动、人影绰绰,而他却只感到刺骨的孤寒……
“霄儿!霄儿!”
父亲低沉的呼唤将他猛然拽回现实。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在与柔姒行交杯酒时,失神地顿了顿。
恍惚间,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他转过身,透过流苏面帘的缝隙,他感到一道安静清澈,且带着细微探究的目光,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毫无疑问,透过那僵硬的嘴角,还有那未能及时回应礼官提示的凝滞,她察觉出了他神思的游离。
听到父亲的提醒后,他便端起自己那一半酒饮,手臂与柔姒的玉臂交绕,动作略显僵硬。他仰头饮尽,酒划过喉咙,却尝不出应有的甘醇,只余一片冰冷的灼烧感。
在之后的喜宴上,他周旋于王公贵胄之间,笑容得体,应对如流,仿佛那个风度翩翩的贺霄又回来了。
他一面敷衍周旋于众人之间,一面又暗自思忖,只觉得神魂似被劈作了两半,一半沉浮于喧嚣,一半沉潜于幽暗。
倘若这是可能要发生的事,于我而言,于整个贺家而言,这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劫难?
现如今,贺家似乎担着陛下的隆恩,受着太子的重用,但整个府邸的繁华又总是显得那么的虚无缥缈。倘若真的有人构陷,巡游在即,敌在暗我在明,在没有发觉任何疑点及破绽的情况下,我、整个贺家、整个南营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应对?
他想着,又忽觉自己可笑的很。
如今已没有整个贺家,没有整个南营,如今只有我,与他们。他想到。
我要将自己区别开来,将来的我与他们不同,不能有着相同的轨迹,也必然不能有着相同的结局。
想着这些,在觥筹交错间,他直直看向父亲。
这样一个亲近又陌生的人,本是他的倚靠,此刻正容光焕发、虚与委蛇,周身仿佛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影子,让人无法摸透他的真心。
他又看向父亲身边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