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曾经让他几乎付诸信赖的妇人,在他的小时模糊的记忆里,只偶尔存在于母亲身后那块斑驳不清的背景里,如今却凭一己之力将这段记忆完全改写。时常,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女人似乎并不是纯粹的恨意,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忌惮与厌恶。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两人,仿佛在心中已经千百回地为他们预演了落幕的终章,只是,那最后的仪式该如何落笔,至今仍悬而未决。
就在此时,贺嵩突然间出现在他的身后,拍打着他的肩膀说:“大哥今日大喜,我这个做弟弟的没什么相送的,只祝你和嫂嫂可以多子多福、白头偕老!”
看着那个满脸堆笑、因饮酒而面红耳赤的弟弟,贺霄不禁生出一阵想要逃离的念头。
他稍作点头,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留弟弟再次像个无助的孩童一般,在自己身旁怔怔站了许久,最终才悻悻地离开。
他甚至可以轻易想见弟弟此时那局促的神情。此刻的贺嵩似乎仍像一个局外人一般懵懂无知。
前些日子的冷漠似乎并未浇灭他对自己的深深依恋,反而让他愈挫愈勇。
他知道弟弟正在用着全身的力气企图将两人往日里如亲兄弟般的深情修复完整,但他也知道,即便他如孩童般无辜,也无法从这一淌浑水中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
良久,宴席终散,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洞房内,烛台上的火光跳动着,将帐影投在四下,明明暗暗。
柔姒已卸去沉重的冠饰,坐在铺满喜物的床边。他迟疑地走到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疏离的空隙。
在这沉默的夜色中,贺霄终于按耐不住,忽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一道缝,夜风卷着前院未散的酒气涌入,吹得床帐微微颤动。
“今日……看你似乎格外疲惫。可是朝中事务繁忙?”柔姒终于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倏然转头看她。
烛光下,她眉目如画,眼中只有一片沉静的关切与疑惑。那目光清澈,仿佛能映出他心底翻涌的暗流。
这些时日,总是有那样的几个瞬间,他几乎想将那份令人窒息的疑团与忧惧,那份在心底郁结的心绪,对着一个陌生的人倾吐而出,无论这个人是谁。
但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对眼前的这个人说的事。
最终,他只是轻叹一声,叹息声几不可闻。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温和:“大概是连日喧闹,加上巡游将近,便有些乏力。你不必担心。”
说着,柔姒看到他再次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羽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深深的阴影,掩住了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坐着。
看着她如此落寞的神情,贺霄终是不忍,便缓缓走到床前。
纵有万般理由,他也不能在这洞房之夜离她而去,他想着,便与她一同卧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些间隙,他望着头顶的床幔,摸着这张已然陌生的、被红绸装扮的床榻,因那张纸笺而紧绷的神智尚未缓解,便在恍惚中听到了柔姒那有些不安与紧张的呼吸。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似乎还未散尽的模糊的喧嚣。
显然,无论是此刻的他,还是身旁正落寞躺着的、有着清醒且绝望意识的柔姒,都清晰地意识到了,在这座显赫府邸的欢庆之下,某种无声的裂痕与庞大的阴影,似乎正随着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而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