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秋气初渡,护城河的水似乎已知道了冷暖。
这日,自漕埠返回的路上,贺家父子像往常一样同乘一车。
自那场争执后,两人便像隔了层看不见的纱帐,已多日未曾好好交谈。此刻虽并肩而坐,中间那点空隙却好似比轿外的整条漕河还宽。
两人各自沉默着,都只将目光投向窗外。
贺霄看着喧腾的街市上往来叫卖的贩夫走卒,而贺父则望着沿街屋檐下有些许褪色的飘摇酒旗。轿帘随着行进的车辙微微晃动,从帘外漏进零零散散的午后日光,明明灭灭地照在两人沉默的侧脸上。
他们就这样坐着,任凭马车载着这一厢难以言说的僵滞,缓缓穿行在秋日午后喧腾的街市里。
待马车转过街角,护城河豁然映入眼帘。
午后的河面浮着细碎的粼光,远处城墙的倒影在水中微微颤动,被经过的漕船轻轻撞碎,又缓缓拼合。
看到这不日便将热闹非凡的护城河,贺父终于还是开了口。
“今日我看这船队的情况,可以说是万事俱备了,只等着十日后的正式检阅了。”他喃喃自语道。
听到父亲开口,贺霄便从帘外的尘世缓缓回过神来。
他回:“似乎是的。”
“说句实话,我这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尤其是上回漏水事故后,我便总是心里发慌,总觉得好像哪里做得不够,或是要发生些什么变故……哎,不过,如今已没有更多的时日,即便有些隐患,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说着,贺父透过轿帘看到护城河两岸已经搭好了用于观看巡游的台架与木质围栏。
似乎,整个京城都在等着这一天。
“此次工事浩大,历时良久,涉及三十余艘船只,即便有些许纰漏,想必也是情理之中。上次漏水的只是几艘小型尾船,我们确保御舟及副舟无虞即可。”贺霄回,语气平和。
父亲深叹一声:“可能是为父老了,见不得一点点水花,也见不得一点点……争议,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
“倘若这件工事,事事都毫无挑战、顺顺当当,那届时事成,谭家也不会得到朝堂上的推崇了。”
“你说的有理,为父只盼着这件事可以顺利收场,也不枉这一年来你我的殚精竭虑了。如此,你也可以得一些空暇,享受这新婚燕尔,不至于日日操心忙碌了……”
贺霄不再回应,只垂头看着晃动的帘角。想到父亲刚才的话,他又暗自思忖开来。
自那日发现谭胭留下的信笺之后,他便日日前往漕埠侦查,亲自督查试水,几乎没有落下御舟及几艘副船的每一处舱体。
然而,像秋日这干爽通透的天空一样,整个船舱清明得好似可以一眼望到头一般,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此外,他也派人调查了监造局的各个核心职守,但任职之人均效忠于太子及贺家多年,并未发觉有任何让人疑心之处。
巡游日渐临近,怀疑与忧虑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悄然滋长,化作辗转反侧的焦灼,让他日日夜不能寐。
可在眼下毫无证据的前情下,他也无法向任何人告知他的发现和疑虑,只能默默地将所有翻腾的思绪纳入心底。
他想到,即便是一座孤岛,他也必须有所作为。
思来想去,现下能做的,只能是确保船舱的稳妥可靠,还需筹谋着……倘若谭胭所言属实,他该如何将自身安然地保全,至于他们那些人……
还在恍惚间,贺霄的思绪又被父亲的话语打碎。
“你成婚前的那日,父亲说话语气重了些。你不要怪父亲。”像是暗自准备了许久,贺父迟疑地看向贺霄,才缓缓说出这句酝酿了多日的话来。
许久,贺霄终究还是回应了他:“我也料到了此事难有转圜的可能。”
“好在你没有坚持,如今这婚事也算是顺利办完了,你也不用再胡思乱想了。所谓先成家后立业,此后,你便可以将精力全然放在你的仕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