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贺霄进来后,她那戴着翡翠戒指的指尖,几乎不可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看着铜镜里映出的姣好的面容,他才惊觉,自从大婚之日起,他从未好好看过她。
这十几日来,他与柔姒相处的时间甚少,甚至连下人都发觉了些许异常。
白日他在外头忙着公务,还时不时的出去找寻谭胭,夜半回来,她总已经卸了钗环,只留一盏纱灯在床头,几乎没等她坐起开口,他便疲倦地沉沉睡去。夜晚,他的心总是被诸多的事悬着,母亲的事尚无切入的由头,沉船事故的隐患又如影随形,还有……这么多时日,他竟毫无察觉这个无端受到牵连的女人的心事。
想到此,贺霄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
这会儿,待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他才看见她的肩臂在薄绸的衣衫下微微凸着,似乎嫁进来的这半月以来,她比大婚那日时更清减了些。
她本是无关的人,无辜的人,她本不该被卷入其中。
想着这些,他的脚步悄悄向前挪了挪。
像是终于觉察到他的目光,她的肩头轻轻一颤,却并没有回头,只伸手去解耳坠,指尖碰到耳垂时稍稍顿了顿。
迟疑半晌,像是鼓足了什么勇气,他轻声说:“等到……等到巡游的事情结束,我带你去……如果你不介意,我带你去骑马或者射猎,或者,带你去见见军营里的弟兄们……”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悔意,于是急急停住了话锋。
如今局势未定,千头万绪,他本没有打算轻易说出这些,不管怎样,他不想再去叩开另外一扇一旦开启便再难闭合的门窗。
但为时已晚,他看见镜中的她抬起眼帘。
铜镜里,她眨了一下眼,琉璃镜面将她的双眸映得格外清亮,里头有什么东西似乎微微漾了一下。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她缓缓站起身看向贺霄,走到他的身前。
还未来得及反应,柔姒便伸开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的玄色常服上,那抹带着淡淡清香的气息直直地冲入他的鼻尖。
贺霄整个人僵住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下意识地张开,无措的指尖微微蜷起,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巡游的事情结束后,还会有别的事。如果你真的愿意带我去,不妨此刻就把我当作你的妻子。”她柔声说道,手臂在他的腰后更加收拢了一些。
她的力道很轻,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的暖意,正透过层层衣料,一点点地渗入进来。
就是这样生涩的环抱,让那些被巡游的疑云、母亲病故的真相,还有谭胭的离去层层包裹的迷障,猝不及防地裂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柔姒,我……”他喉结滚动,声音卡在胸腔里。
她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将额头更紧地抵在他的胸前。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微微踮着脚,发顶那支将落未落的玉簪,终于“嗒”的一声,掉在了寝屋的青砖地上。
在这声不大不小的声响中,他猝然惊醒。
他猛然想到,他曾经也是如此这般的抱着另外一个女人,在那个让人流连忘返的夜里。
他轻轻握住柔姒的双手,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腰间缓缓拿开。
“我还要去一趟漕埠。”他说着,不敢看她的眼睛。
窗外慢慢起了风,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待贺霄离开后,柔姒便重新坐回妆台前。她看到那支碎裂的玉簪正静静地躺在光影交界处。
她想到那日婚宴,她借着寒暄饮酒,不断地抬眼掠过贺霄那看似平静却深藏不安的眉眼。
他时常的凝滞与眼底的寒意,没有逃过她的敏锐的心思与双眼。身旁的那个人,虽礼仪周全,可那魂魄分明不在婚宴那喧腾喜乐的氛围之中,也全然不像一个沉浸在佳期之喜当中的新郎。
是如他所说的疲惫不堪?还是忧虑朝廷事务?抑或,在这府内,在枕边人的心中,还另有隐情?
她不得而知。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凝儿,此刻来到屋里,似乎看出了她的愁绪,便给她端来茶水。
“小姐,您……这几日,大公子还是常常忙到很晚才回屋吗?”
她没有回应,只垂首呆呆地看向那支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