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十余日,李柔姒便摸清了贺府的规矩。
然而,她比谁都清楚,她最想摸清的事情,还没有半点着落。
这日午后,日头朗朗悬在天际,清辉泼洒下来,透过书房外的紫藤架,筛下细细碎碎的日光。架下的石凳被晒得温热,石桌上还搁着半盏清茶,热气早已散尽。几只鸟雀落在枝头,啄食着晒干的果子,叽叽喳喳的,衬得府邸的院落更加静谧。
她亲自托着茶盘停在紫藤架下,透过书房半开的槛窗,能看见贺霄立在贺父的案前,两人似乎在隐隐约约地说些什么要事。
眼见两人正喋喋不休地密密言语,她自觉不便打搅,便在石凳上坐下,想着待两人言语稀疏后再进入。
“巡游安保的编制文册已经草拟妥了吗?”贺府坐在案边,边看着手上的书卷边问道。
“已经妥了,您……您还要过目吗?”贺霄回,语气带着一丝迟疑。
“不必了,这些事为父相信你能办好。只牢记一个准则,你我以及嵩儿需亲自带队护着御舟及副舟,其余的交给手下人去做即可。”
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贺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知道了。”
“名册整理无误后,你便拿给我,我择日便呈给枢密院,以备陛下核查。”
“眼下已基本完成,明日我便拿来。”
“好好,那就基本上妥了。如今工事已就位,文书文册工作也都备妥,只等着当日陛下亲自核验了……”
听到书房内两人的声响渐小,柔姒便起身来到门口,轻叩门扉,而后侧身而入。
“父亲安。”
她先向公爹行礼,又将另一盏茶轻轻放在郎君手边。
“晨起见书房换下的旧茶叶,知是父亲和郎君爱喝龙井,柔姒便特意取了新上的蒙顶甘露,水温恰好九分。”她说。
贺父小心接过茶盏,揭开时却微微一怔,茶汤澄黄透亮,像这清透的秋日一般,香气清冽而不浮夸,正是他最偏爱的浓淡。
贺父抬起眼来,看到这位刚入府不过半月的新妇低眉敛目地立在案边,既不生分般的远远避开,也未近前太过而显得轻狂,举手投足间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再瞥了一眼在身旁一言不发、略显拘谨的贺霄,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对柔姒轻声说道:“你乖巧懂事,是我们霄儿的福气。我听闻你素来爱看史书军略,也略懂得骑马射猎,但这也并不妨碍你愿意专研府里的事务。”
闻言,柔姒浅笑应道:“父亲过奖了,柔姒不过是跟着夫人学着罢了。那些史书军略,都是男人家的东西,我学着不过是想和有心人有些相同的爱好,日后好常常聊着。”
说着,柔姒看了一眼贺霄,但他似乎仍沉浸在方才的公务中,并没有抬头看她。
见到霄儿如此生分失礼,贺父便有些无奈。缓了片刻后,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随即从身后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柔姒。
“这是我昨日进宫时,皇后娘娘赏给府里的一些女子的用度。她知道霄儿与你刚成婚,特意给你留了这些,我本想让霄儿拿给你,这两日事务繁忙,竟然忘了这事……”
柔姒恭敬地接过锦盒,然而,看到贺霄依旧默然的神情,她便借故草草离去。
看着柔姒失落而孤单的背影,贺父便深深叹息一声。
“你还在为日前与顾姨娘的事怪我吗?”
“并没有。”贺霄淡淡回。
“这世间家家户户都会有些口角之争,这也是难免的事。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也不必太过介意。”
贺霄听着,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屑,额头慢慢垂落时,悄然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他并没有应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放在案上的书卷。
贺父又说:“既然已经过去了,你也已经成亲了,往后就不要再拿着过去的事和家里的人置气了,眼下的人……才是最需要你去安抚的……”
见到父亲言辞闪烁,贺霄问:“您是要对我说些什么吗?”
“我听荃叔说,你和柔姒甚少一起出入,你近日船队事务又多,她常常是独来独往。柔姒性格温顺懂事,成亲半个月以来,帮助你母亲打理府里的事宜也是尽心尽力。为父看的出来,她将来是个主事的人才。”
他边说边看着贺霄,见他并没有抗拒的意思,便继续说:“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柔姒的姑母淑妃娘娘一直得陛下恩宠,听闻眼下的后宫也就皇后娘娘、荣贵妃还有淑妃最为得势,那淑妃还背靠着李家这个靠山。你得想明白其中的利害。”
“我与柔姒……父亲放心,我会注意的。”
贺霄说着,便起身要离去:“午膳后,我要外出一趟,若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我就先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寝屋,他看到柔姒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妆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