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置身于这片全然陌生的荒郊野岭。
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街角和巷陌间的惯常陈设,在此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景致。
柔姒紧紧地盯着前方的土路和足迹。
她感到自己正毫无保留地居于这片林子的注视之中,每一根枝桠背后、每一处幽暗的树丛深处,仿佛都藏着未知的凝视。
林子里的这条土路虽并不宽大,但也算平坦,最为关键的是,整条路并无多余的、让人迷惑的分岔。路虽是旧的,印痕却是新的,就在前方,贺霄的清晰的蹄印向着林子深处延伸,每一个凹痕都边缘分明。
所幸,除了这行孤零零的足迹,路上再无其余的人踪。
据凝儿清晨来报,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贺霄准备独自前往一个未知的去处。她看到他早膳后便一个人来到马厩,手里拿着一个不知装了什么物件的布袋,于是她急急回到寝屋告知柔姒。
听闻他的动向后,柔姒便拿起此前已备好的小厮的衣衫,步履匆忙地跟在贺霄身后。凝儿倒是想阻拦她单独前往,却被她断然回绝。
前些年,她苦苦求着父亲和哥哥们教着自己骑马射猎,现如今,倒是派上了这般荒唐的用场。
想到此,她不禁苦笑一声。
她又想到,这竟是她第一次与贺霄同时骑着马疾驰,只不过,两人并非并肩同行,而是出奇的一前一后。
真是乖谬至极。
过了许久,她终于看到前方远处的一个人点似乎停了下来,于是她也放缓脚步。又过了片刻,当她行至一处布满巨石的崖边岔口,目光所及之处,隐隐约约,几排屋舍与院落呈现在她的眼前,她还看到那个人点慢慢隐入了那处建筑。
她驻足等待,望着久违的海岸,她呆呆出了神。
她仍记得当时她年方十二,她随着父亲母亲来附近的村落赈济灾民。
第一次见到海浪的她无比兴奋,便拽着哥哥们往着海水处疾跑。几人大笑着奔向海潮,最后浑身湿透的上岸。父亲见状气急败坏,回府后便罚着她半月不准去街市玩耍。
她愤愤质问道:“爹爹,海岸处处都是肆意玩耍的孩童,为何独独不准我如此玩乐?!”
她至今还记得父亲当时的回答:“不是不许你玩耍,是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全无半分大家闺秀的仪态规矩!”
“又是规矩……”她喃喃自语道。
“娴静端庄、进退合仪,你母亲教你的这些,你又忘记了吗?!”
……
此刻海边的风干爽清凉,带着沙土与某种海货腐透后让人不悦的气息,它掠过时,柔姒不禁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那个人点再次出现,继续朝着前方快速地移动。她紧随其后,朝着那排屋舍急急驶去。
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她看到了一个不曾多见的粗鄙简陋的院子和农屋。
四处打量之后,她便犹豫着推开了里屋的木门。随着门扉缓缓向内退去,一片陌生、静止的幽暗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看到屋内逼仄的空间里摆放着陈旧的床褥和木桌,还有一些归置整齐的日用物件。与此同时,一股复杂的气息悄然漫出,那不是海风带来的咸腥,而是一种木屑与药草混合在一起的、难以名状的味道。
这是什么人……住过的地方吗?
难道这个破败的地方便是他深藏心底的……隐秘?
她满腹猜疑地想着,缓缓走近细细看来。
她将被褥层层打开,似乎想找寻着什么,譬如衣物或者发丝之类的东西。在找寻无果后,她便久久地摸着布满灰尘的床褥,仿佛想要感知,在这个床褥下,是否曾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良久,她才缓缓站起,将被褥再层层叠起。
忽然间,一个白亮色的小小的影子从她的眼前快速地掠过,随即便消失在了床脚处。
她慌忙地俯身寻找,终于在床底一个角落将它捡起。
这是一个女子的头饰。她立刻意识到。
心下猛然一沉,一股难言的瘀滞堵在她的胸口。
足足缓了一刻,她才能心平气和地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发钗。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玉兰花瓣形状的发钗,钗身镶着宝石,底部像是用白鹿皮制成的底托,摸起来柔软光滑。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抹去它身上的浮尘,发钗瞬间洁亮如新,在日光下闪烁着一抹不染尘俗的澄明光芒。
从院门出来后,她感到一阵眩晕。
此时已近晌午,即便已是秋日,午时的日光依旧灼热,刺得她眼前发黑,脚下虚浮。眼前的一切仿佛失去了轮廓,院墙、门扉、树木,都融化在一片晃动的、白热的晕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