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轻声哼着歌谣哄他,歌词模糊了,温柔的调子却绵长。父亲的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护他一夜安眠。
炭火噼啪,梅香暗渡,那是萧靖云最后一个被爱意包裹的立春生辰。
之后便是滔天的血火。
那截枯枝,连带着他许诺要盼它生长的未来,一同焚毁在烈焰里。
冬极则春生?
可他的春天,在八岁那年的立春之后,就永远死去了。
……
游昀在立春这日醒来时,先听见了水声。
滴滴答答,清脆绵密,是檐角冰凌消融的声音。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没有动。
身体记得这个日子,胃部会先于意识收紧,然后那些画面会涌上脑海来——血与火之前,那最后一场圆满温暖的雪,雪中一点猩红的梅,母亲轻柔的歌调,父亲掌心的温度,还有应解递来枯枝时,眸中那点沉静的光。
他躺了很久,久到铜钱不耐烦地跳上床榻,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他的下巴,催促他起床给它放饭。
“知道了。”他哑声说,坐起身。
推开窗,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清冽的植物香卷入鼻息间,院角那株半枯的梅树还在,但枝头尚不见红。
它已许多年不曾开花,游昀甚至疑心它早就死了,像一具毫无生机的骸骨,只是固执地站着,纹丝未动。
他洗漱,束发。手在碰到那半块玉佩时停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摘下。
灶间冷清,他没有生火做饭的兴致,甚至觉得饥饿都是一种奢侈的知觉,八岁之后,他学会用麻木应对这个日子。
但当他走出房门时,脚步却停住了。
石桌上放着东西。
那是一只粗糙的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几片半透明的冰片,正随着晨光慢慢融化。冰片中央,托着一小簇鹅黄色的、茸茸的玩意儿。
游昀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柳芽。
刚刚挣破芽苞的柳树嫩芽,黄得像初孵雏鸟的喙,茸毛上还沾着未晞的晨露。它们被精心地摆成一个小小的圆满的环形,簇拥着碗底一颗光滑的鹅卵石。
石桌边缘,还用清水画了一个歪扭的图案,是一截树枝,枝头有一点鼓胀的芽。
水迹已经快干了,游昀却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图案一动不动。
微风拂过,碗中冰片“喀”一声轻响,裂开纹路,柳芽随着水波微微晃动,那鹅黄色鲜活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