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皮克站在山丘上,又站了一会儿。他摸了摸怀里的龙骨——凉的,但摸了一会儿就开始发热。他又摸了摸马尔温给他的那封信——蜡封还在,印章完好,燃烧的太阳。
“龙石岛,”他嘟囔了一声,“一座山。”
他转身往君临城的方向走。太阳在他身后落下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一直投到城门口。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口袋里就剩三个铜板,怀里就剩半块乾粮,身上就一件破衣服、一把锈匕首、一封信、一块碎骨头。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门还开著,几个守卫站在门口,懒洋洋地检查进城的行人。林皮克排在一个推著板车的农夫后面,低著头,缩著肩膀,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守卫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他过去了。没要钱,没问话。君临城每天有成百上千的穷人涌进来,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林皮克走进城门,站在城门口里面,往四周看了看。
君临城的街道很窄,很暗,两边是挤在一起的房子,三四层高,歪歪斜斜的,有的二楼伸出来比一楼宽出一截,把街道遮得跟隧道一样。空气里全是味道——鱼腥味、大粪味、垃圾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酸臭味,跟奔流城的贫民窟差不多,只是更浓,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街上的人很多,推搡著、叫骂著、討价还价著,各种口音混在一起——河间地的、谷地的、西境的、还有从海外来的,说著他听不懂的话。
林皮克站在那儿,被人流推著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一个时辰前他还在荒野上,抱著一条龙的脑袋。现在他站在君临的街头,周围全是人,全是臭味,全是噪音。两个世界,隔著一道城墙。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旧城门旁边的红庙。他得先找到那个地方,把信交给祭司,然后等船去龙石岛。
他挤进人群里,往城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门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远处是北边的方向。树林在北边,在城外,在黑暗里。烬和翎在那儿,不知道安顿好了没有。
他转回头,继续走。
君临的夜来得很快。街边的酒馆和妓院开始点灯了,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街道照得明一块暗一块的。林皮克走在暗处,绕过那些醉汉和打架的混混,往旧城门的方向走。他不知道红庙在哪儿,但他知道往西走,走到旧城门附近,总能找到。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他看见了一座建筑——不是城堡,不是教堂,是一座庙。红色的石头砌的,不高,但很宽,门口点著两堆火,火焰在夜风里跳。门口站著两个人,穿著暗红色的袍子,跟马尔温穿的一样。
林皮克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我是马尔温介绍来的,”他说,“从赫伦堡。他要我来这儿,去龙石岛。”
那两个人看了看信,看了看他,其中一个点了点头,推开门,让他进去。
林皮克走进去。庙里面很大,很暗,只有祭坛上的火盆在烧著。火焰是橘红色的,跟赫伦堡那个火盆里的差不多。他站在门口,看著那团火,忽然觉得累极了。从赫伦堡走到君临,走了快一个月。每天走路、躲人、找吃的、找水喝。现在终於到了。
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靠著墙,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还能听见爪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噠,噠,噠。不紧不慢的,跟著他走了几百里路。
现在没了。
林皮克睁开眼睛,看了看空荡荡的庙堂。祭坛上的火在烧著,火焰跳啊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龙骨。凉的,但摸了一会儿就开始发热。他攥著那块骨头,攥得很紧。
“一个月,”他低声说,“最多一个月。”
他闭上眼睛,靠著墙,听著火焰劈啪作响的声音,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