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从茶几边缘滑落,在地板上炸开,陶瓷碎片四溅,深棕色的咖啡液迅速洇湿了一大片地毯。
没有人去管它。
因为,镜子里是一张十六七岁的少女的脸。
皮肤细腻,白得几乎透明,浓密的睫毛微微翘著,眼尾拖著一道描得不够熟练的眼线,唇上涂了一抹过於鲜艷的口红——
浓妆艷抹,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却掩不住骨子里那种无处遁形的青涩与朝气。
那是她女儿丁茉莉的脸。
她二十九岁才怀上的孩子,孕期吐得死去活来,生產时在手术台上躺了整整七个小时。
从那一声响彻走廊的啼哭开始,她就把这个孩子捧在手心里看著,一天一天,一岁一岁,哪一寸不是她亲眼见证的,绝不可能认错。
从牙牙学语的时候,发誓爱她一辈子,到后面考试不及格,气得她每天长痘痘。
但女儿就是女儿,哪怕化成了灰,她也能认出来……
只是……
镜子里的,是女儿,那我是谁?
……?
“这……这不可能。“
胡佳的声音细得像风吹过草尖,手指开始颤抖,镜子险些脱手。
她抬起头,眼白里布满细密的红丝,脸色从铁青一点点漫成死白,嘴唇翕动,说出的话却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我什么时候变这么年轻了?“
窗外,一片云缓缓遮住了阳光,房间里的光线黯了下去。
李昂手边那杯还剩大半的热咖啡,不知何时,杯口的热气已经悄悄散尽了。
周围,出现了一股让人极度不舒服的阴森气息,恶毒中带著嫉妒……
李昂没有躲,也没有皱眉,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您爱您女儿吗?”
胡佳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隨即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神情,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偏执的力道,大手用力拍在桌上怒吼道,“废话,天底下哪有妈妈不爱自己孩子的。“
她顿了顿,眼神逼近,“你还没回答我——我是谁?“
空气里仿佛骤然灌进来一股寒意,像无声无息的潮水,漫过地板,漫过沙发,漫过每一寸空间。
李昂放下杯子,从医药箱的最底层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旧报纸,展开,摊平,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有了些的褶皱。版面右下角是一则不起眼的简短新闻,几十个字,某地,夜间,一起意外追尾事故,死者一名,送医后抢救无效,姓名一栏印著两个字——
胡佳。
配图是一张照片。
是她自己,不假。
“那我……“胡佳的手指捏著报纸边缘,指节发白,眼神一点一点地涣散开来,像一盏灯在慢慢地,慢慢地熄灭。她张了张嘴,良久,才挤出半句话,“那我到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