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让他彻底寒心的家时,圆月已悬在墨色天幕中央,村口的水泥路空荡荡的,连过往的车辆和行人的影子都没有。
只有靠近石牌坊的两盏路灯,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晃悠,勉强照亮身前几步路;好在月光洒在路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微光,不至于彻底摸黑。
付生知道,这个点只能徒步赶往县城。
一夜寒路,霜风刺骨,三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脖颈间,刺骨的冷意顺着衣缝钻进骨子里,冻得他浑身发僵。
付生眉头紧蹙,伸手从行囊里翻出白钰大姐的皮毛披在身上。那皮毛依旧雪白柔软,带着淡淡的狐臊气,裹在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
就这样走了两个时辰,他的双脚磨得火烧火燎地疼,戾气和憋屈在心底翻涌。
他下意识就想捏诀唤出纸人,载着自己赶路,省得受这份皮肉之苦。
念头刚起,他突然想起行囊里还有一些符箓,当即暗骂自己一声白痴——怎么忘了,包里的轻身符,不正是用来省力赶路的?
他停下脚步,弯腰从袋里摸出两张叠得整齐的轻身符,指尖捻诀,将符箓稳稳贴在自己脚底。
符箓刚一贴上,一股清浅的灵力便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原本沉重酸痛的双腿瞬间轻快了许多,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先前的疲惫和痛感消散了大半。
付生随即迈开脚步,竟是健步如飞,先前的踉跄狼狈一扫而空。
丰年村的水泥路一直连接到县城,全程大概五六十里,在轻身符的加持下,倒也不算难熬。
一路疾行,等天边终于撕开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东方泛起微光时,付生终于踏入了县城的地界。
一夜未眠,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浑身也沾了不少夜露和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他自幼在伏龙山上养尊处优,十七年来,何曾遭过这样的罪?
若不是后半夜想起轻身符,怕是脚下的布鞋早已磨得底朝天、破洞百出,双脚也得磨得血肉模糊。
付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完好的布鞋,又瞥了一眼身侧的行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他累死累活地赶路,藏在包里的那只骚狐狸,倒是睡得安稳香甜,半点苦都没受。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暗自下定主意:等到了县城,安定下来,定要想些新法子,好好收拾调教这只骚狐狸。
县城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除了菜市场,就属偌大的劳务市场人声嘈杂。
招工牌子上写的全是搬砖、流水线、装卸等苦力活,个个都只要能吃苦、肯干活的壮劳力;一眼望去,满是抢活卖力气的农民工。
付生站在人群里,眉眼孤傲。他是谁?
伏龙山十七代最惊才绝艳的弟子,画符、掐诀、定魂、镇宅、看阴阳风水,同辈弟子里无人能及。
在山上,哪个见了他不喊一声“小师叔”?
哪个师傅长老不夸他天生道骨、未来必成大器?
付生心里打的算盘原本极好:他不进厂、不搬砖、不卖力气,就打算在县城露几手真本事,给人看阴宅阳宅、镇煞辟邪、消灾改运。
只要做成两三单,名气一打响,县里的大户老板、有钱人家自然会排队上门求他办事,到时候钱来得快,日子也能过得风光。
在他眼里,这些凡人赚钱全靠苦力死熬,唯独他靠本事吃饭,天经地义。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县城劳务市场人潮涌动,全是扛大包、进厂子、干工地的粗人。
付生一开口说自己看风水、断阴阳、镇邪煞,旁人要么咧嘴嘲笑,要么扭头就走,没人当真。
“小小年纪不学好,学江湖骗子忽悠人?”“毛都没长齐还看风水?我看你是想骗钱吧!”“真有那本事你还来县城讨饭?早当大师去了!”
几句话砸过来,付生脸色铁青,胸口憋着一团邪火,却一句话反驳不出来。
没人信他。
在这些俗人眼里,年纪小=没本事,穿得普通=没道行。
真正有本事的阴阳先生没人认,反倒那些穿道袍装模作样、满嘴胡诌的骗子才有人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