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呢?”
余彩秀略显心虚的用左手摩挲了一下头发赔笑道“你爸在屋里呢”
“不是说进医院了吗,这么快就出院了?”
一进屋,南峥就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爸病了,快回来看看”的戏码。这是一家人给她做的局。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秃顶,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口的扣子系得歪歪扭扭。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南峥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又从她的腰滑到她拎着行李箱的手。那种打量不是看人的打量,是看货的打量——看品相、看成色、看值不值那个价。
南峥的爸爸南玉强坐在旁边,穿着一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深蓝色外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心虚还是硬撑。他看了南峥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瓜子上。
南峥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没说话。她转过身,拉着行李箱就往外走。
“峥峥——”余彩秀从院子里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按住了行李箱的拉杆。她的手很凉,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泥,力气大得出奇,像是怕一松手,这只养了十九年的羊就真的跑了。
“峥峥,你听妈说——”余彩秀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说来就来,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皱纹流进嘴角。“妈就是想你了才撒了谎,妈妈对不起你。可是谁不爱自己的孩子呀,妈这一年来都盼着你能回来——”
南峥被她拽着胳膊,站在院子中间。一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嘎吱作响。她低头看着余彩秀的手——那只手正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指甲嵌进她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痕。
“你爱我?”南峥的声音不大,但很尖,像一根针从嗓子眼里扎出来。“你爱我不让我去上大学?”
余彩秀的眼泪顿了一下,然后又涌出来。“那不是家里没钱嘛——”
“你爱我?”南峥打断她,声音开始发抖。“你爱我,我在医院一个人的时候,你在家陪你的宝贝儿子。”
余彩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爱我?”南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眼泪从下巴滴落,滴在余彩秀的手背上。“你让我早早嫁人,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换一笔彩礼,给你儿子用。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算盘吗?”
她抬起另一只手,抹了一把眼泪。但眼泪擦掉了又涌出来,擦掉了又涌出来,像一口被凿穿了底的井。
“你只爱你的宝贝儿子。”南峥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余彩秀能听见。“这次又想把我卖给谁?里边那个吗?”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她一路上带着满腔的幻想——也许爸妈真的想她了,也许这一年多他们变了,也许她推开家门的时候,迎接她的不是买卖,是一碗热汤。
此刻,那些幻想碎了一地,碎得干干净净。
余彩秀的脸变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从哀求变成了慌乱,从慌乱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够了。”
南玉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走出来了。他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南峥,指节泛白。
“你个白眼狼!”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隔壁家的狗都叫了起来。“老子白养了你十九年!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上了大学就不认爹娘了!”
南峥看着他。这个她叫了十九年“爸”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像一头发了疯的牛。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不是现在才陌生的,是一直都陌生。她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电视、在外面有没有朋友。他也不知道她考试考了多少分、喜欢什么颜色、晚上几点才能睡着。他们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唯一的联系是那根脐带——脐带剪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养我?”南峥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养我什么了?我六岁开始烧火做饭,八岁下地干活,十二岁自己去镇上上学,每天走一个多小时的路。你给过我什么?学费?你连学费都不想给。吃饭?我在学校吃最便宜的菜,你问过一句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
“你养我,是为了卖我。”她说。“从小你就告诉我,女儿是赔钱货,养大了就该嫁人。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是你养的一头猪,等着出栏的那一天。”
南玉强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紫红,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你、你——”
“那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好了。”
南峥说完这句话,弯下腰,把余彩秀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余彩秀的力气很大,但南峥的力气更大——不是体力上的大,是那种“我再也不会被你攥住了”的大。
她掰开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余彩秀的手啪嗒一声垂下去了。
南峥拉起行李箱,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你给我站住!”南玉强在身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