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萧云哲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臂。
宣华已低头去解他臂上那已经被血浸透的裹伤布,手法熟练,一层一层地拆开。
萧云哲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目光落在别处。
宣华揭开被血浸透的裹伤布,露出底下的伤口。所幸只是挣裂了一处,并未完全崩开。她重新替他包扎,动作比上回更快,也更利落。
“行了。”她系好最后一个结,熟练地在上面打了个花结。
萧云哲怔怔地看着那个花结,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时眼前有些恍惚。宣华抬起头,正看到他瞧着自己的眼神,心生疑虑。
第一次在梅林相见,她便觉得萧云哲看她的眼神十分奇怪。如今这是第二次。
宣华心中不悦,道:“萧大人为何如此看我?”
萧云哲沉默片刻,低声道:“公主都不记得了。……公主跟年幼时一样,一点没变。”
“什么意思?”宣华不明其意。
“七年前,京中瘟疫。”萧云哲道:“臣那年十二岁,也染了时疫,被义堂当作死人扔到了城外乱葬岗。臣命大,没有死,自己挣扎着爬了出来,想求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了些。“是公主把臣捡了回去,给臣喂汤药,给臣食物活命。公主您……是臣的救命恩人。”
宣华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荒谬之感。
京中发生瘟疫那年,她和她的母妃柳氏皆感染了时疫,被迁到城外皇庄。她的症状比较轻,很快就好了,柳淑妃却病得重,日日靠汤药续命。那年她确实在皇庄附近捡过一个半死不活的少年,左右都是感染了时疫,她把母妃喝剩的药都喂给了少年,又怕他被人发现,将他藏在一个废弃的井底,不时给他送些吃食,救活了他一条命。
时日太久,她早已记不得那人的长相。何况当时都快死了的人,蓬头垢面,面目全非,能看出个什么来。她只隐约记得那双眼睛,带着不甘的求生欲望。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萧云哲的眼睛。
眼前这双眼睛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跟她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没有半分相像,却更让她畏惧。
命运真是作弄人,她救的人,最后却成为了导致大楚灭国之人。原来兜兜转转,上一世亡国的根源,竟是因为她一时的善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不,并不是这样。大楚的灭亡,根源在朝□□败、军备废弛、君王昏聩,在萧太后与杨皇后的党争,在满朝文武的醉生梦死。
就算没有萧云哲,也会有李云哲、张云哲。这艘船早就千疮百孔了。真正让它沉的,是船自己烂了。
宣华缓缓吐出一口气,让心底翻涌的情绪平静下来。
“方才,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的声音依旧有些许颤抖,道:“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我救过你?”
“是。”萧云哲的目光落在她刚刚系好的那个花结上。
“公主是臣的恩人。臣帮公主,理所当然。”他语气平直,“公主不必多想,臣并无所图。日后若有差遣,请公主尽管吩咐。”
宣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却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什么差遣都可以吗?”她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一瞬不瞬看着他的反应。
萧云哲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垂头淡淡道:“臣这条命,本就是公主的。”
宣华眼波微动。她向前一步,距离不远不近,恰好逼得人无法完全退开。“既然如此。”她语气缓慢,“我若要你做些不该做的事呢?”
萧云哲抬起头,第一次与宣华对视。
宣华目光清澈而平静,然而眼神是认真的,显然却并非一句戏言。
萧云哲看了她片刻,忽而笑了笑,平静无波的眼神似乎多了些温度。“只要公主开口……”他轻轻道:“臣惟命是从。”
“好,那我便记着。”宣华收回目光。“萧将军一定要记得今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