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纸是最寻常的青纹云笺,字跡端正,辞气谦谨,规矩得近乎刻意,全然不见当年那个孩子王的半点张扬躁气。
他垂眸看完,许久都没有说话。
拜帖上每一句都挑不出错,可也正因如此,才愈发让人觉得陌生。
当年那个在杂役院里扬著下巴、说话从不肯让人半分的少年,如今竟也將姿態放得这样低了。
只是李望乡心里並无多少快意,反倒有些说不出的彆扭。
可彆扭归彆扭,在这些递帖求见的人里,谷向阳反倒是最合適的那个。
至少,他认得此人。
也知道此人少年时那点心思,不全是坏,只是太直、太浅,也太藏不住。
和那些素不相识、满腹盘算却还要装出一副坦荡模样的人相比,这样的旧识,反倒更容易叫人信上一线。
一线,也就够了。
李望乡將那张拜帖重新压回案上,终於有了决断。
既然要见人,不如就先见谷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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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向阳没想过,李望乡会见他。
那封拜帖递出去时,他原本只是想试一试,甚至都没敢太指望会有回应。
毕竟两人年少时处得算不上愉快。
哪怕后来李望乡一跃而上,成了真传,往日那些拳脚与不快也再没人提起,可谷向阳自己心里清楚——旧帐终究是旧帐,不会因为谁如今站得高,便当真一笔抹平。
所以当小环山那边真的回了帖,他先是一怔,隨即心里便是一沉。
惊喜当然有。
可惊喜之后,更多的却是发紧。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不能不去。
第七峰这种外事峰头,与真传峰头不同。
峰上道统有缺,筑基初期便几乎已是尽头。再往上,路便断得厉害。若无一技之长,入不了十二院,又无师承余荫可托,等到年岁一到,离宗外放、去附属仙门做供奉,几乎便是大多数人的结局。
第七峰也好,第一峰到第九峰这些外事峰头也罢,峰上弟子谁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云梦大泽这一局,对他们而言,根本不是去爭什么机缘秘藏。
而是爭命。
爭一处能自立门户、能带著自己这身修为不至於烂死在宗外的根基。
谷向阳与峰中另外两位师弟妹,为此准备了很多年。
仙功一点点攒,关係一点点走,甚至连第七峰中那些也有心外出立门的弟子,都被他们慢慢拧成了一股绳。
原本,事情已算十拿九稳。
各外事峰头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谁手中仙功几何,谁盯著哪处灵地,心里也都有数。只等竞购那日落锤,便可各凭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