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小学的领奖台上,手里捏着一张奖状,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他觉得应该高兴,可是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搜寻。
他看到了母亲的笑脸,看到了班主任的点头,然后——
他看到了米翎。
她站在人群最边缘,瘦小的身体几乎被旁边的大人挡住,可她那张脸清清楚楚,像黑暗中唯一亮着的灯。
她看着他,只是看着,像看一只蚂蚁爬过树叶。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台下。
奖台上的人换成了她。
周围爆发出欢呼声,所有人呼唤着一个名字。
米翎,米翎,米翎……
米翎。
她在台上,仍旧是那副走神、毫不在意的模样,无数奖杯渴望落进她的手里,颁发奖杯的领导几乎跪在地上,而她什么也没看,而是抬头看向天空。
魏榆恐惧着、颤抖着看向天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苍白的、空旷的蓝,无边无际地铺在那里。
还是说,只是他看不懂?
他冷汗涔涔地醒来。枕头湿了一片,胃里翻涌着恶心。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那种想吐的感觉。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刻意没看那条横幅。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快步走过楼梯口。
在学校里,他一整天都避着竞赛班走。课间不去走廊,午饭在教室里吃,放学铃声一响就拎起书包往外走。
他努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着同学笑,对着老师点头,可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个音节,只要听到“米”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回到小区门口时,夕阳已经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
他低着头走进楼道,却在电梯口撞见了一个人。
任若星。那个曾经被他关注过很长时间的竞赛班第一,此刻站在电梯门口,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发灰,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此刻面无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魏榆站住脚,任若星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种无视不是刻意,而是真的没看见。
魏榆看着他走出楼栋,站在楼下,仰头看向那条横幅。
是在看横幅吧。眼睛盯着上空,陷入了长久的僵硬。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前一刻,魏榆的视线仍然牢牢黏在他身上。
在那个人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极其复杂的表情,很熟悉,不久前在哪见过。
滴。
门页合拢。
魏榆的倒影映在光亮的金属门上。
他看见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
太好笑了。
原来,不止自己啊。
不止是他一个人被踩在脚下。
注视着两个字的人,不是都在横幅之下吗?
任若星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巷子。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在补习班外的对话。
一放学,他就从学校逃出来,鬼使神差地坐上了来这里的公交车。
他想看看那个满分的人是在什么地方被教出来的,也许是一栋专门的教学楼,也许有一整层的实验室,也许门口立着历年的获奖名单,玻璃橱窗擦得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