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玉虚宫，仙桃园内。一株千年桃树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堆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落一阵花雨。树下立着一位身穿月白广袖交领长袍的少年，内搭黑衣，腰束黑底金饰玉带，身形修长如竹。他眉头微蹙，鎏金色的瞳眸中闪过一丝忧虑，望向面前正倚着桃树，百无聊赖拨弄花瓣的少女。
“你之前不是很向往人间吗？”他的语气还算平稳，说到后半句却沉了三分，“怎么去了一趟人间，回来就变成这样了，魂不守舍的。大家都很担心你。”
他心底真正想说的是：我很担心你。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不想你不开心。
可这句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到底还是被他咽回去大半，换了个不痛不痒的“大家”。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又松开，面上却不显。
汐月拨弄花瓣的动作一顿。她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捋着桃枝上一片嫩绿的青叶，小声嘟囔：“我才不是向往人间，我只是不想一直待在玉虚宫罢了。况且人间和我想象的差距太大，幻想破灭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她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攥在掌心里揉了揉，又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我从来没有对灵珠子说过谎，不是吗？”
说到“不是吗”三字时，她的目光在灵珠子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清澈坦荡，但在这句话的末尾，她的声音微微弱下去了，细微到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汐月的确没有对灵珠子说过谎，但不说谎不等于没有隐瞒。真相与事实之间往往只有一厘之差。
此时灵珠子他的心思还在“她为什么魂不守舍”这件事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指节抵住下颌，神色颇为困惑：“玉虚宫不好吗？我从化形起就一直待在这里。”
汐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将手中揉碎的那片嫩绿青叶洒向桃树根，又用脚尖反复碾压碎土直到桃树根上形成一个小土堆。动作很慢，像是借此拖延些什么。
汐月在心底轻轻一叹。你能选，我不能。离开玉虚宫，我便撑不住真身。
这些话翻来覆去，终是咽了回去。
她不想说，说了，只会让彼此都难受。
汐月不预备回答这个问题，免得两人心里都不痛快。于是干脆从腕间玉镯中取出一枚剑穗，笑盈盈地递到灵珠子面前。
“系在斩妖剑上好不好？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向织女姐姐请教，用月华织的银丝编的。连父亲都没有哦！”
灵珠子接过剑穗，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枚淡青琉璃珠。珠子温润微凉，在他指尖滚动时折射出一小片碎光。他自然是喜欢的，但心头那点欢喜刚一浮上来，又被满心的苦涩压下去。她总是这样送他东西，笑着撒娇，每次遇到不想说的话，就把话题岔开。她总是这样毫不掩饰的对他好，亲近他，嘴上说着喜欢他。但是看向他的目光从来都是清澈坦荡至极，与看向天尊时并无不同。
灵珠子将剑穗握在掌心里，面上佯装不满，偏过头去，语气里透出几分刻意的冷淡：“你总是这样转移话题。总说些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你为什么总送我这些东西？为什么只给我，不给天尊？”
灵珠子说着，手腕微转，掌心金光一闪，斩妖剑现于掌中。剑身清亮如秋水，倒映着满树桃花。他将剑横递到汐月面前，板着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她手指的动作。
汐月上前一步，接过剑穗，微微踮起脚尖，将那枚缀着淡青琉璃珠的月白剑穗系在剑首。指尖翻动，目光死死的盯着斩妖剑，生怕哪里系歪了。
系好后，她忽然抬手，屈起食指，在灵珠子额头上轻敲了一下。
“叩”
“你！”
灵珠子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抬眼想瞪汐月看到汐月眼睛时又连忙移开目光看向地下，偏过头去，抬手捂住额头。耳尖微微发烫，整个人像汐边的晚霞一样带着融融的暖意。
灵珠子装作不理身旁的少女，只望着身前桃树。目光死死地盯着一截桃树皮，仿佛在数树皮上细密的纹路，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无意识的用指尖抠进掌心，直到掐出几道浅浅的红痕，灵珠子才反应过来。
汐月将灵珠子的这些小动作收尽眼底，笑意愈发盛了。她从一旁桃树上折下几枝开得正盛的花，拢在怀里挑了挑，选出几枝最好的，笑语盈盈的双手奉到灵珠子面前。
“鲜花赠美人，好珠子，别生气嘛。”
灵珠子转身不理她，索性侧了半个身子，肩头对着她，只留一个后脑勺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目光在桃树皮的裂纹上来来回回，依旧不说话。
汐月便将桃花换到左手，腾出右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一边晃一边软声撒娇，声音放得又轻又糯：“灵珠子，好珠子，大发慈悲原谅我吧，求求你了，拜托拜托……好珠子，全天下最好的灵珠子。”
她每叫一声“好珠子”，灵珠子的耳尖便红上一分。
他伸手想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力道却轻得几乎没有。扯了两下没扯动，便也放弃了。终是绷不住，转过身来接过桃花，手指碰到花枝时指尖颤抖一下，仍板着脸道：“别叫了。不怕被其他同门听到？你不是最怕同外人打交道吗？”
话虽如此，语气已软了三分。
“我才不怕。”汐月嘻嘻一笑，仰起脸来望他，目光亮晶晶的，“因为有灵珠子在呀。如果有人来问，我就躲在灵珠子身后好啦。”
灵珠子垂眸看她，忍了忍，到底是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中带着几分认真：“不许插科打诨。快回答我前面的问题。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他说这话时难得地严肃了几分，鎏金色的瞳眸定定的望住她。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不放心，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未必能察觉的、怕失去什么的担忧。
汐月眼眸中闪过一丝暗光。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