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了歪头，双手背到身后，故作茫然道：“哪个问题？灵珠子前面问了好多问题，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怎么这么多问题。”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再问下去我要生气了。真的生气的那种生气哦。”
“你为什么给我，不给天尊，独独送我？”灵珠子没有被她的故作茫然带偏，往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认真，“不只是剑穗。还有其他东西，比如香囊、玉佩……”
他一件一件地数，每数一件便点一下手中桃花枝。语气很轻，字字分明。
汐月没有接话。她不望他了。只是垂下眼，抬起手，从身旁的桃枝上一片一片地摘下花瓣。动作很慢，慢到每一片花瓣离开花萼时都带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在这一刻，她心里翻过一个念头告诉他。告诉他我需要道侣才能修行。告诉他在我见到的所有生灵里，我只想送你这些东西。可她能想象他听到这件事时的表情。他会怎么想她？一个需要道侣才能修行的人，对他好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重新审视一遍。她受不了。她无法忍受被他骂、被他冷落，被他怀疑她送出去的每一样东西从头到尾都带着目的。
那抹念头只在心里转了那么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
待到掌心已托不住那满捧柔软，她才微微抬起头来。
抬手，轻轻一吹。
满捧花瓣自掌心扬起，扑簌簌落了灵珠子满身满头。几片落在他发顶，几片贴上他的肩头，还有一瓣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他的睫毛上。
灵珠子下意识眨了眨眼，花瓣颤悠悠地掉下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手心那片柔软。
汐月站在花雨里，眉眼弯弯，语气认真又温柔：“因为我喜欢灵珠子，想永远和灵珠子在一起。我喜欢灵珠子，就想对你好，希望你每天开心。灵珠子只要接受就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为什么。这世上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
灵珠子耳尖发热，心跳撞得胸口发疼，可下一秒，喉咙猛地发涩，鼻尖一酸，眼眶竟先热了。他慌忙低下头，不敢看汐月，只能强装镇定将身上的桃花花瓣一一取下。一片，两片，他把花瓣拂去了，又去拍袖口。实际上袖口上根本没有花。
他做着这些无意义的动作，只是不敢抬头。
等他终于整理妥当，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汐月时，却在她眸光深处瞥见一丝极淡、极微妙的恶意。
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人捞了起来。
灵珠子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他眨了眨眼睛，再定睛看去，少女清澈如秋水的双瞳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身影。月白衣袍，发间还挂着一瓣没摘净的桃花，鎏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慌乱。
除却他之外，再无其他。
让灵珠子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就是她的全世界。
他下意识将手中的桃花枝握紧了些，枝上的叶子蹭过虎口，带来一点微凉的痒意。他垂下眼帘，咽下喉间泛起唾液，没有说话。只是将桃枝换到左手，右手慢慢攥成拳，压住胸口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意。
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好像心湖之中落下了一片花瓣，涟漪久久不散。
汐月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时，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那点极沉的、尚未被他看清的东西。那点东西不是别的，是她刚刚咽回去的、关于道侣的那件事。
灵珠子从仙桃园出来时，被太乙真人一道传音符唤回了金光洞。
乾元山，金光洞。洞中光线幽微，长明灯青荧荧的光芒映在石壁上，照出几道嶙峋的暗影。灵珠子立在洞中，神色茫然地看向太乙真人，不知道师父为何突然将自己唤回来。太乙真人一见他这副一脸茫然的样子，气便不打一处来，重重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开口道：“为师不叫你，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待在玉虚宫乐不思蜀，早把这乾元山金光洞忘干净了？”
“弟子不敢。”灵珠子垂下眼，语声微带惶恐。
太乙真人望着他，半晌，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也哑了几分：“说到底，都是为师的错。当年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玉虚宫。”
灵珠子抬起头，望向师父，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话。
“从玉虚宫回来吧。”太乙真人缓缓起身，袖袍垂落，语气里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愧意，“为师整日和金霞两个人守在金光洞，实在很寂寞。”
“师父。”灵珠子终于开口，目光中浮起恳求之色。
太乙真人盯着他：“为了汐月？她比为师还重要？”
灵珠子沉默了一息，方才低声道：“师父一定要我回来，不正是因为汐月吗？师父觉得我留在玉虚宫不好……但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放肆！”太乙真人冷笑一声，袖袍一震，洞中灯火齐齐晃动，“看来为师是劝不动你了。你既然这么在意她，那便去问她，看她肯不肯让你做道侣。她若愿意，那为师也不必枉做恶人，你顺便还能替为师尽一尽孝道，为师也权当是替师尊分忧了。”
灵珠子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太乙真人，脸色白了几分：“师父……何出此言？”
太乙真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是心疼，又夹着几分怒其不争的冷意，沉声道：“你不是一直疑惑，她明明不喜欢玉虚宫，却从不离开吗？为师今日告诉你原因，因为她不能修行。她需要与人结道侣证天婚，方能修行。这些，她从来没同你说过吧？你选她，她未必选你。”
话音刚落，灵珠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尖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竞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发不出半点声音。洞内幽暗寂静，只有石壁沁出的微凉潮气，四下空旷，连滴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一滴、两滴，在空洞里荡出浅浅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