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成看向刹雀,在这段沉默里,他的眼神中有太多情绪,最后,他只是说:“你不要掉以轻心,死可能只是代价的开始。好了,言归正传,我得考考你的功课。”
刹雀道:“我的药还没喝完!”
“你喝着呗,汤汤水水还能堵住你的嘴?”元伯成用烟枪敲打案几,“今早尉迟良在御前挨了顿臭骂,你猜猜看是为什么?”
“年底上计,他是禁中幢将不涉及民事,”刹雀捧起碗,半晌也没喝下去,“近来又没听你说过他有大动静,思来想去,应该是为阿忧城。”
“嗯,还成,”元伯成继续问,“那是为了阿忧城的什么事情呢?”
“弥津削爵已有三个月,想必不是为了他,”刹雀说,“那就只能是为了明王,但是明王死都死了,尉迟良能触什么霉头?无非就是他贪了明王的东西——是那些马吗?”
元伯成轻啧,颇为不满:“答得好又不好。”
刹雀不服:“哪里不好?”
“是为了那些马不错,但也是为了弥津。”元伯成道,“弥津削爵后被弥离难以‘病’为由禁足长渡宫,他现在羽翼齐剪,形如废人,吃穿行动皆有人严加看管,连自己的心腹幢将也不易见到。旧都诸人都以为他是要死了,可是弥离难若是真想要他死,又哪里还会费劲儿把他弄回森罗。”
“他储君身份没有了,连王也没有封,号是‘伏心’,字又是‘无耶’,这样不自由,”刹雀放下碗,“即使不死,留着也是受辱。”
“什么叫受辱?”元伯成站起身,“弥离难剥夺他的姓氏了吗?将他贬为罪人了吗?都没有嘛。现如今这个局面,弥津唯一还能当作底气的,也就是这两样了。你觉得‘无耶’、‘伏心’就算是受辱了?傻小子,你向外瞧瞧吧,近处就是将作寺,那里边全是伎作杂户,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被抓起来做活,吃最少的残羹,喝最脏的污水,一个个不是叫狗儿就是叫小豚,生的孩子不准改籍,世世代代都要为人奴仆,那才叫受辱!”
他撩起大袖,在室内踱步,接着说:“况且‘无耶’怎么了?这世上无父无母的人还少吗?弥离难赐他这个字,即使是要羞辱他,又有几个人能以字直呼他呢?那‘弥无耶’说来说去,也就只有弥离难一个人能喊。”
“那弥离难为什么,”刹雀指着自己的腹间,“非得杀了那批东宫卫郎,就因为他觉得这伙人背叛了弥罗?我在路上就料定这批人弥津是打算留一半的,他要起势,手里必须留人使用。”
元伯成说的这些东西,刹雀是知道的,这也是他留下腰牌的唯一原因,他又不傻,他原计划是借弥津的势,跟尉迟良“从长计议”,结果屠戮王像失心疯似的,不给刹雀喘息的机会,进来就把人全杀了。
元伯成说弥津拿刹雀跟尉迟良斗法,这是事实不假,但是弥津如果不逼尉迟良晋刹雀为队主,那刹雀的护驾之功就会被尉迟良用“糊涂账”赖掉。
尉迟良要斩草除根,绝不会留下知晓自己刺杀意图的变数,于是弥津又给刹雀东宫腰牌,他既要震慑尉迟良,也要保下刹雀。如果没有这个腰牌,尉迟良离城前必要寻个理由把刹雀杀了。
因此这个腰牌,其实是弥津仅剩的,还能给人保驾护航的东西。
刹雀说完仍不解气,还要接一句:“那个秃瓢当时都要被这天降喜讯砸晕了!”
“你还不服气,刹三青,一桩事不能只留一条路。”元伯成架着烟枪,没忘记嘲讽,“噢——你是留了第二条路,最后一条命嘛。”
刹雀说:“元伯成,你不能这么讲话。”
“我爱怎么讲就怎么讲,你做儿子的还能管老子?”元伯成继续道,“弥离难杀东宫卫郎,讨厌背叛是其一,这批人人心已散是其二,里头还有别的原因。”
刹雀觉得自己的伤口又要裂开了,他有气无力,把自己挂在凭几上,任雪抚摸:“你捡我那天晚上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时怎么没再说半个时辰啊,让你一只小雀搁这儿叭叭叭。”元伯成不耐烦地挥手,“第三个原因也是我猜的,没凭据,你听着吧。弥罗当初叛逃,弥离难一直认为他是受乞明教徒的教唆,是以这批东宫卫郎进森罗,弥离难一个都不想留,他兴许也是怕里头又出个阿须忧,把弥津也给哄走。”
刹雀活过来,他微偏头:“阿须忧是谁?”
“阿忧城的忧,你以为是谁的忧?”元伯成也转过头,“这个阿须忧是个奇女子,她的故事长着呢,你目下只需要知道,她是弥津的阿母,弥罗的妻子就够了。”
刹雀眼眸轻转,他看向窗口,对着那纷纷扬扬的霜花想起一点弥津。
命没了一条,这事要算在很多人头上,包括他自己,因此这三个月里,他只能想起所有人的坏,包括弥津。
“……弥离难禁弥津的足,宫室也选择的是长渡宫,那从前可是弥罗的宫室,这就是个态度……”
元伯成的话流过耳朵,刹雀转回目光,忽然问:“弥津怎么就能料定这批马有用?”
“烙印,”元伯成咬着烟枪,指了指自己的左臀,“太子的马厩,什么马吃什么饲料,什么种类印什么火烙,那划分可细着呢。我猜尉迟良当时抢马仓促,根本没顾得上检查它们的烙印编号,落在他手里的那批必然印着‘柒佰’‘捌佰’,所以今早殿前对账,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