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尉迟良究竟贪了多少匹,只要马身上印着八百零五,那就是八百零五匹,其中缺少的数字他只能自己补。弥津当时对他们抢马一事毫不关心,便是因为他早就备好了这份大礼送给尉迟良,无论金鸣石分走多少匹,最后给到尉迟良的,一定是“捌佰”。
“这批马匹进旧都,”刹雀说,“万一尉迟良忍住了贪意,把它们直接上报给骑兵曹,那弥津岂不是白送?”
“这便是你目下差他一招的原因,”元伯成挪开烟枪,很有好胜心,“傻小子,你常年在外,不与人相处,再聪明也少点事故心。你以为弥津是在赌天意?人家的准备多着呢。”
刹雀终于提起点兴趣:“福成王?”
“不错,”元伯成说,“福成王领兵打仗,最知马匹的重要,金鸣石那个大傻子把马领回去,事情涉及弥罗,福成王肯定会慎重以待,所以他会仔仔细细地检查这批马。马的编号不对,他一下就能发现。”
刹雀问:“那为什么时隔三个月才送回来?”
“因为他懂了弥津的意思,须得和弥津打一场配合。”元伯成磕着烟枪,“弥津为什么只作弄尉迟良,不作弄金鸣石?”
“哦——投石问路。”刹雀勾出点笑意,“尉迟良在阿忧城替人刺杀弥津,只有金鸣石是个被算计的傻子,而派傻子来正是福成王的态度,他想告诉弥津,自己不欲与弥津相争,更无心参与阿忧城内的纷扰。弥津领会了这位叔父的意思,于是投桃报李,送这批马为福成王出一口恶气。”
“好,好!这里阿耶要赏你两块石蜜[1]吃。”元伯成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变出两块包裹好的石蜜,丢到案几上,“给福成王出一口恶气倒是其次,最紧要的还是在弥离难面前,为福成王洗清欺凌东宫的口实。你刚才不是还问,万一尉迟良忍住贪意怎么办?我告诉你,那弥津又狠又准的地方恰在这里,他算定尉迟良忍不住!尉迟良是谁俘回来的?”
刹雀拆着石蜜,慢吞吞地回答:“弥罗。”
“是啊,尉迟良是弥罗俘回来的,他这一生最不敢忘的就是大敕山那一战。”元伯成感慨道,“他进了阿忧城,看见昔日最怕的敌人变成了死人,而那些马,那些由东部引入的好马,曾经都应该属于他们昆荼人,这叫他怎么忍得住?他的故乡愁情和他的扬眉吐气都叫他贪,他心以为贪那么十几匹马,出不了大乱子。”
刹雀吃不出辣,但是吃得出甜,他捣鼓着那几块石蜜,思量着是直接吃呢,还是丢到药里。
“这真是自作孽啊,”刹雀三心二意,“那弥离难又怎么说?”
“你以为弥离难不知道?屠戮王心里跟明镜似的,”元伯成一锤定音,“他今日就是为了弥津,顺带敲打禁卫军。”
刹雀很熟悉这套流程,随即说:“他想养蛊吗?”
弥离难有四个正值壮年的养子,如今又召回来一个手腕雷霆的孙子,这巴掌大小的森罗城,哪里容得下这么多神仙?势必会有一阵血雨腥风。
“屠戮王老了,如今他最期盼的储君又死了,他也是黔驴技穷,必须想法子给终古找个合适的君主。”元伯成搁下烟枪,凑近案几,“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备选储君全杀了。”
“全杀了会不会太血腥,”刹雀嚼碎石蜜,眼眸湿溟溟的,总能透出一点近似天真又很微妙的情绪,“从下往上,要死很多人。”
“你哪有闲暇管别人,先照顾好你自己吧。”元伯成扔出刹雀的旧腰牌,“你的名字不换,脸也不换,以后行走在这旧都里,除了要小心被这些人杀,还要小心被背后的那些脏东西杀。你记好,凡是有我们渗入的地方,就可能会有那些脏东西在埋伏,因此做任何事,不可以只留一条退路,同时,在没有明确命令前,你见到除我以外的任何暗桩,都必须下死手。”
“为求稳妥,我需要再问一遍。”刹雀吞掉那点甜味,“你说的暗桩,是指自己人对吧?”
元伯成笃定道:“我说的暗桩,就是指自己人。我这个身份来之不易,是组织苦心经营十余年,又耗损几百条性命才换来的,所以我很重要。你经历过春芍之乱,应该还记得,自己人一旦顶不住酷刑,随时都会出卖同伴,所以我不让你与其他暗桩见面,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刹三青,你得记牢,只要你暴露,我就也有可能暴露,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送命是小,还藏在这旧都,甚至是藏在这整个终古里的暗桩都可能会死,是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大伙儿,不要暴露。”
“尉迟良和徐道纯都见过我,”刹雀捡起那腰牌,上面有他用短刀钉出的痕迹,“还有那批杀我的脏东西。”
“尉迟良和徐道纯的确都见过你,但这不是个弊端,相反,你要好好利用这个优势,至于那十五个脏东西,”元伯成扭头,对室门的方向扬声说,“给你们少主人瞧瞧吧。”
室门拉开,门口跪着的几个人齐力,把麻袋里的东西尽数倒出来。哗啦啦一阵响,那些沾有血迹的森罗鬼腰牌尽数堆在地上。
“十五个,不多不少。”元伯成又抽起烟枪,把姿态摆得很足,“头都砍了吗?”
“回主人的话,”门口的人伏地说,“一个不留,全部提回来了。”
“以后杀人记得斩首,”元伯成慢条斯理,“免得再混入一个你。”
刹雀点头,假阿耶忽然凑过来,很小声地说:“还有那个弥津。你小子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叫他一出来,就拿马匹恐吓尉迟良?这步棋他应该藏到上计结束,现在就发作,弄不死尉迟良——我瞧他的意思,怎么是在逼秃瓢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