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一瞬。
然后面具又戴了回去,她继续笑,继续走,继续张罗。
我低头吃菜。夹起一口凉拌黄瓜,嚼了两下咽下去。菜的味道是有的——蒜味,醋味,芝麻油的香味——但它们在口腔里悬着,没有落进胃里。
母亲在人群里喊着什么,笑声从她那边传过来。
院子东侧靠墙的那桌。
坐着父亲、剧团的郑向东、还有几个亲戚。
桌上已经摆了一排空啤酒瓶——绿色的玻璃瓶在阳光下反光,有苍蝇绕着瓶口飞。
男人们面红耳赤,声音很大,笑声穿透整个院子。
我坐在这桌,被父亲拽过来的。
父亲和郑向东碰了一杯。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啤酒沫溅出来滴到桌上。
“林林,叫郑叔——你爸的好兄弟,不打不相识!”
郑向东笑呵呵地举起杯子。我端起可乐和他碰了一下。
父亲喝得不少了。脸红到脖子根,说话时嘴唇泛着湿润的光。"我跟你说,向东,那年要不是你帮我那一把……”
“嗨,都过去了。"郑向东摆摆手,用筷子夹了一大块肉放到我碗里。"林林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
“可不是,时间过得快。”
我低头扒饭。
米饭是白的,上面压着郑向东夹过来的肉。
我扒了一口,嚼着。
听他们聊那些我听不懂的人名和地名。
我爸说的那些名字,有的我听说过,有的从没听过。
父亲自从出狱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沉默寡言了,变得话多、爱喝、爱吹牛。
他的话在酒精里泡着,越来越多,像一根泡发了的面条。
郑向东是剧团副团长,帮过母亲很多忙。
姥爷说"这几年也多亏了小郑"。
父亲和郑向东的关系从"不打不相识"开始——他们打过架,现在是好兄弟。
男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友谊模式——先打架,再喝酒,然后就是兄弟了。
母亲从楼梯口经过时停了一秒。
往这桌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碗,目光从父亲脸上扫到郑向东脸上,再扫回来。
她的表情平静。
但她没有走过来,没有说任何话。
她反身上了楼。
父亲的脸喝得通红。
亮亮的,青筋在皮肤下凸起来。
他一手搭在郑向东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酒瓶,手指在瓶颈上摩挲。
满桌子的人都在大笑。
母亲站在楼梯拐角,就那么站着。
黑亮的短发在风里动了动——像在提醒大家"这里有个女人在看你们"。
父亲扬脸看了看楼上,咧了咧嘴:“没事儿,早不喝了!娘们儿真是管逑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