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步伐和心跳的频率差不多——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路边的枯草上还挂着霜——白色的细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一脚踩上去能听到轻微的碎裂声,咔嚓咔嚓的。
有一个人牵着狗从对面走过来——一条黄色的土狗,绳子是红色的——狗在我脚边嗅了嗅,鼻子贴着我的鞋面抽动了几下——我没有低下头看它。
主人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
走到剧团大院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我的母亲。
她坐在那里,缩成一团。
驼色大衣——去年冬天那件——的下摆垂到地上,沾了些灰,灰色细尘嵌在大衣的毛料纹理里。
她没有抬头。
我走近了——大约还有十步的距离——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地上格外清楚,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听到了,但她没有抬头。
我站在她面前,大约三步的距离。
她低着头缩在台阶上——红色毛衣,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肩线歪到了一边,左肩的肩线滑到了上臂的位置。
头发乱着——没有梳,很久没有梳过的那种乱——发梢打着结,结成一绺一绺的,像很久没有洗过。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缩在墙角里——一动不动的,连呼吸的起伏都很轻微。
阳光照在她身上——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照在她身上——但她没有暖和过来的样子,肩膀仍然缩着,像是阳光穿过了她的身体但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低了下去。
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但我看见了。
她的眼眶红肿着——不是那种微微发红,是肿得发亮的那种——眼睑肿得几乎只剩一条缝,眼球从缝里看着我,眼白布满了血丝——不全是血丝,有些地方是连成片的红。
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口子,结着深色的痂,边缘翘起来,能看到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而她的脖子——紫色的淤痕一块一块地从衣领里蔓延出来——深色的指印从领口的方向一路向下延伸,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了脖子——拇指的印痕在左边,四指的印痕在右边——有些地方颜色深——泛着青黑——像是反复被掐过多次,有些地方颜色浅一些——淡紫色的边缘正在向黄色过渡,新旧交叠的。
我站在她面前。
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锁住了。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很冷——从领口钻进去,贴着锁骨滑过。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指节泛白——松开,血液回流——反复了几次。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掐进虎口里——掐进肉里——指节泛白,关节处的皮肤绷紧发亮。
手背上有几道红色的印子——不是抓痕,更像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横在手背上,边缘不整齐。
忽然她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铁皮——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整个身体随着那声咳嗽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掩住嘴——驼色大衣的袖子——咳完了又转回来,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像是那声咳嗽没有发生过。
风又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一块青紫色的印记——硬币大小,边缘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淤血在皮下扩散开了一样——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
那不是新伤,颜色已经变深了——发紫——边缘泛着黄绿色。
我张了张嘴——下颌打开了又合上——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干燥的,沉重的——一个字也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