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对不起——或者别的什么——但话到了喉咙口就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声带上,怎么也挤不出来——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艰难——手掌抵住墙面——手指张开,整个手掌贴在墙面上,指尖泛白——用力将自己撑起来。
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跪下去——然后又硬撑着伸直了——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红色毛衣的布料擦过我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皮肤——羊绒和皮肤之间短暂地接触了一瞬——然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
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洗衣粉味道了——那种带一点柠檬香味的——是一种更沉更涩的气味——混着隔夜的烟味和樟脑味——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一种带着体温的、潮湿的气味——像是被子很久没有晒过的味道——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内部腐烂的味道。
她走到剧团门口,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咿呀声,铁轴和铁槽之间的摩擦声——她侧身进去——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是整个身体——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缝里最后一道光线收窄——越来越窄——然后——消失。
铁质的门锁咔嗒一声咬合了——锁舌弹进锁槽的声音——清脆的,确定的。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很久——久到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的麻木感。
风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枯黄的、卷曲的叶子——打着旋从我脚边经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仰起头——天很蓝,没有云——蓝得让人心慌——那种没有任何遮挡的、彻底的蓝色——像一面巨大的穹顶压在这座城市上空,而我是唯一一个抬起头看到它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
水泥地上——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嵌在地面的缝隙里,不大——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
我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用手指碰了一下——硬的——像干透的油漆——已经干透了。
指腹碾过的时候它碎成了细末——暗红色的粉末——嵌进了我的指纹里,在指纹的纹路里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我盯着手指上那道红线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指收进裤兜里——指尖在裤兜的内衬上蹭了蹭——但那个颜色没有完全蹭掉。
转身走了。
脚步很慢——每一步膝盖都是软的——像膝盖骨被抽走了。
走到街口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电线杆上。
电线杆是水泥的,表面粗糙——靠上去的感觉是凉的,隔着毛衣也能感到那种凉。
上面贴满了小广告——一层盖着一层——办证的、招聘的、出租的——有些已经褪成白色了,有些还新鲜,纸张还没有被雨水泡软,一角的浆糊还是白色的。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已经瘪了——还剩两根。
手一直在发抖——手指捏着打火机——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着——火轮的摩擦声——嗤——嗤——嗤——第三下的时候才出了火——火苗在风里摇晃着,我用手拢住它。
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滚烫的——再呼出来——被风吹散了。灰白色的烟缕瞬间被撕碎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对面早餐摊的葱花爆进油里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滚油遇到潮湿的葱花发出的爆裂声——香味顺着风飘过来了——葱花的焦香混着油条的油香。
有人在喊加个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的——"老板——加个蛋——"日常的声音——日常的气味——日常的光线。
一切都还是日常的——上课的上课——上班的上班——卖早餐的大妈还在吆喝——"包子——热包子——"声音穿过早晨的冷空气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鞋底碾过烟头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脚下碎裂——又碾了几下。
然后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剧团的门关着——铁皮门——窗帘拉着——深蓝色的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我转身走上街道——没有回头——步子迈出去了就没有停。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等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