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站着一个等公交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光——照得他的脸色发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头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我——一个站在路口等红灯的年轻人——和所有站在路口等红灯的人一样。
我拉了拉高领毛衣的领口——手指碰到领口的边缘——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高领紧紧贴着我的脖子——羊毛的触感——那几道抓痕在领口下面被遮得严严实实。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穿过了马路——周围的人在快步走——皮鞋踩在斑马线上发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我一步一步地走,没有快也没有慢。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前夜下过雨——反射出一片白光——白色的光从地面向上照射,让所有的人和物都带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街道在冬天的上午一点一点热闹起来了——店铺拉开了卷帘门——哗啦啦的金属声——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公交车的车门打开——哧的一声——有人下来,有人上去。
我在这些声音里走了一会儿。
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只是走。
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看到一家网吧——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新时代网吧"——我停下来——推开了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走了进去。
网吧里光线很暗——只有显示器的光——蓝白色的荧光——照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泡面的味道——还有汗味——那种不通风的房间特有的闷臭味。
我走到最里面——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椅子坐上去的时候弹簧响了一声——开了机。
显示器亮了——蓝光打在我脸上——我打开了一个论坛——煤山大院——首页飘着几个红色的热帖。
有一个标题写着:“陈X国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的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看着那个标题。
然后我点了进去。
帖子很长。
第一页说的都是那些已经被说过很多次的事情——土地——煤矿——开发——每一个词我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我往下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有人在回帖里提到了"剧团老板娘"。
我的手停了。
回帖说陈建军包养情妇——跟一个剧团老板娘共筑爱巢。
说老板娘如何风骚放荡——两个人一搞起来就声震屋宇——邻居无奈报警——民警到了——被半光着身子的老板娘狂扇耳光。
我盯着那几行字——它们都在动——每个字都在跳——眼球追踪着每一个字的轮廓但就是读不到一起去——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才确认自己读到了什么。
我没有往下翻。
我关掉了页面——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了那个红色的叉。
屏幕回到了论坛首页——那些帖子还在那里——标题还在——一个都没有消失。
我的手从鼠标上拿开了。
我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碰到椅背的边缘——硬的。
周围是网吧的声音——键盘声——有人在喊"中路——快——"——耳机里不知道谁在放一首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鼓点砸在耳膜上——我在那些声音里坐了很久——久到屏幕上出现了屏保——那种旧的Windows屏保——迷宫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游走——黑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游走。
我伸手把电脑关了。
屏幕黑了——我的脸从屏幕的倒影里消失了。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推开门——走出网吧——外面的光照得我睁不开眼——风迎面吹过来——冷的——我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空气进入肺——凉的——然后呼出来——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散开——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字。
我继续走了。没有回头。腿自然会带着我往前走。它们总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