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奶奶床边,看了看床头卡——血压、心率——数字和符号——看不懂。
奶奶的手露在外面——很瘦,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埋在皮肤下面。
我想伸手握一下——又怕弄醒她——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我妈呢?”
“打水去了。"父亲说。
我嗯了一声。
站在病房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把书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椅面是凉席面的——凉的。
站着看了一会儿窗外——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像是一块发光的棋盘。
有人在窗边走动——模糊的影子——一忽儿出现,一忽儿消失。
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角落里的霜花最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画了什么。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的、碎碎的脚步——鞋底擦着地面——沙——沙——沙。
然后是开水房那边"咔"的一声——暖壶盖拧开又拧上的声音——橡胶塞碰着壶口——闷响。
我认出了那个脚步声。
从小听到大——母亲走路有一个特点,她的脚步总是很快,但不重。
像是怕打扰到别人——即使在赶路的时候。
那脚步声像是某种密码——不需要看——光听就能知道是她。
母亲推门进来了。
消毒水中的重逢
她瘦了。
枣红色的毛衣——还是之前那件——穿在身上明显比之前空了一些。
领口处露出一截高领秋衣的边——米白色的——秋衣的领口也有些松了。
毛衣的下摆有些起球了——袖口的线也松了一根——毛线头垂在外面——她没有缝。
我记得以前她从不允许衣服有线头露在外面——她会拿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
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着。
发梢有些干枯,分叉了。
头发里隐约能看到几根白丝——不是"几根",是一小片——在耳侧和后脑勺的位置。
以前她的头发总是染过的——黑亮的——现在那些新长出来的白发像细小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刺眼。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自己的头发了——或者她没有心思再打理。
没化妆。
眼角的皱纹比我记忆中深了——但不是那种"老了"的感觉,是"累"——像是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再也抚不平了。
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以前没有这么深。
她上嘴唇有些干——起了皮。
她的嘴唇从来不起皮的——她总是涂润唇膏——一年四季。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惊喜,也不是意外——是一种"你来了"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