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白有些发黄——眼袋很重——青灰色的——像是两块阴影嵌在眼睛下面。
疲惫挂在她的脸上——不是那种临时性的困倦,是一种累积了很久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右手提着暖壶——指节泛白——暖壶有点重。
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一个习惯性的握拳动作——但没有握紧——松松的——随时可以松开。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项链、没有耳钉、没有发夹。
和去年那个戴耳钉、涂眼影、穿鹅黄长裙的母亲判若两人。
我记得她以前的耳垂上总是有细小的穿孔痕迹——耳洞——现在那些孔还在——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眼睛——但什么也没挂。
她穿了一双旧棉拖鞋——棕色的,后跟踩扁了——鞋帮被脚压出了一个凹印。
医院的瓷砖地面,她走路时脚步很轻——不是"轻快"的轻,是"不敢用力"的轻。
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腿脚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像是走快了就会摔倒。
她看到我之后——第一个动作不是说话。
她把暖壶放在床头柜上——壶底磕在桌面——咚的一声——拔开瓶塞试了试水温——瓶口的热汽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奶奶的床头。
热水在杯子里冒着热气——白雾缓缓升起来——在日光灯下像一条白色丝带——慢慢散开了。
做完这些事之后才转过身来。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母亲沉默了一下。"一会儿食堂打饭。”
就那么几句。
像以前每一次我放假回家一样——先确认我吃了没有,再告诉我下一个安排。
她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哑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在医院待久了——嗓子被消毒水的味道腌过。
日光灯白得发青——灯管在头顶上发出低低的嗡鸣。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窗角上最厚。
病房里有暖气——但不够热——暖气的管道在墙角发出咝咝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缓慢地流动。
我的手在外面冻了一路——指尖还是红的——搓了搓——掌心是凉的。
监护仪器发出滴滴声——有规律的——隔几秒一声——滴——滴——冰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门外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匆匆——棉底的护士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开水房那边远远传来水声——哗——哗——然后是水管震动的嗡嗡声。
消毒水味——混着药味——还有病房特有的那种"病气"——说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这里住着病人——不是某个具体的病人——是"病人"这个概念本身的味道——是身体在衰弱时散发的气息。
母亲的状态可以用"耗着"来形容——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打扮自己了。
我记得以前的母亲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很久——涂口红的时候要抿一下嘴唇——波的一声——涂完了还要对着镜子左右看一下——侧过脸来检查——最后用手指抹一下嘴角。
现在她站在病房窗前——背影是佝偻的——不是驼背的那种佝偻——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塌了下去——像一件挂在衣架上太久的外套——撑不起来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我想——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枣红毛衣的下摆在她弯腰时露出一截腰线——米白色的秋衣边——很快又被衣摆遮住了。
她直起腰,转过身来。目光和我撞上了。
“看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