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耶坐在窗边的软椅上,侧对着门。
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倾泻而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连衣裙,领口绣着细碎的花边,裙摆垂到膝盖上方几寸的位置。
两条纤细的小腿交叠着,脚趾微微蜷起,像在抗拒着什么。
阿德里安的目光停在女儿身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了某幅古典油画的局外人。那幅画里,少女坐在光中,肌肤几乎透明。
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她的脸还带着婴儿肥,两颊鼓鼓的,像刚剥壳的水蜜桃,可五官已精致得不像话,淡褐色的眼睛大而清亮,眼尾微微上挑,像猫,又像某幅波提切利笔下的天使。
她的睫毛浓密而长,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鼻梁挺秀,鼻尖微微上翘,显得天真,可那张嘴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上唇薄薄的,唇峰分明,像一张拉满的小弓;下唇却饱满得有些过分,微微张着,湿润的,泛着淡淡的、像杏子果肉一样的光泽,仿佛随时准备被什么惊动似的轻轻一颤。
她的下巴上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小窝,是孩子气的,可脖颈却已经显露出某种危险的优雅,细长,光洁,肩胛骨的轮廓在棉布下若隐若现,像一对藏起来的、尚未展开的翅膀。
她才十八岁。
十八岁。
可那种美已经在那里了,完整地、蛮横地存在着,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那是介于小女孩和少女之间的、让人不敢久视的美,天真得近乎残忍,娇媚得让人心慌。
就像夏日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你明知道直视它会受伤,可还是忍不住抬起眼。
他垂眼平稳呼吸才重又抬头,妻子卡特琳坐在书桌旁,背对着门,腰背挺得笔直,浅灰色的亚麻裙装裹着她依旧纤细的腰身。
三十七岁了,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几乎和十五年前没什么两样。
那时她还是他的中学法文教师,一头深棕色的长发用玳瑁发卡别在耳后,念诗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在品尝什么滋味。
“你已经读了三遍了。”卡特琳说,语气不轻不重,带着老师才有的耐心。
“可是这段我总读不好。”卡米耶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一下一下地划,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式的固执,“爸爸古文和诗都厉害,我想让他听见最好的一遍。”
阿德里安站在门外,听着她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上轻轻拱了一下。
她又长大了一点。
五个月,足够让很多细节变得陌生。
他不在的时候,她会读完一整段诗,然后等着亲口读给他听。
他抬手敲了敲门,很轻,两声。
卡米耶猛地回头。她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像被点亮的灯,亮得惊人。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书从膝头滑落下去,啪地摔在地板上。
她赤着脚朝他跑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最后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爸爸!”
她的手臂紧紧缠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上来。
阿德里安伸出手,把她稳稳接住。
她的体重比二月时似乎更轻了,还是那么小一团,却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东西都更真实、更温热。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她还在往他怀里钻,像要钻进他肋骨之间,找个地方住下来。